《沉璧录》璇渊

7、暗涌 三日后，沈

　　三日后，沈府。

　　沈知微母亲的忌日，天却出奇地晴。尚书府的大门洞开，白幡低垂，来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没人注意到，府侧门进来一顶青布小轿，轿旁跟着个戴斗笠的灰衣男子，身形高大，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刀。

　　“大小姐，到了。”轿夫低声道。

　　轿帘掀起，沈知微踏了出来。她一身素白，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劳烦通传，就说……沈知微，回来祭拜母亲。”

　　门房的小厮正打着哈欠，听见这名字，手里的扫帚“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瞪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大、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嗓子，惊飞了满院的麻雀。

　　前厅里，柳氏正陪着几位夫人说话，手里捏着帕子拭眼角，一副哀戚模样。听见外面的喧闹，她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见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夫人！夫人！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柳氏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坐在她身旁的沈知柔也愣住了，手中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在裙上，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大小姐……在、在门口……”

　　柳氏与沈知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那日沉塘，她们亲眼看着人被绑了石头推下去，池水深不见底，一个不会凵水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活？

　　可此刻，门口那道素白的身影，不是沈知微又是谁？

　　“母亲，妹妹。”沈知微跨过门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女儿不孝，让母亲和妹妹担心了。”

　　满厅的宾客都静了。

　　柳氏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片刻的失态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微儿！我的微儿！你、你这是去哪儿了？那日你失足落水，我们派人打捞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你……娘还以为，以为你……”

　　她说得情真意切，手指却暗暗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沈知微的肉里。

　　沈知微任由她抓着，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那日女儿确实是失足落水，幸而一位路过的游侠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只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在城外庄子上将养了这些日子，今日才好些，便急着回来祭拜母亲。”

　　她侧过身，示意身后的灰衣男子：“这位是萧镖头，便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身无长物，唯有请恩人护送一程，还望母亲莫要怪罪。”

　　萧珩上前一步，斗笠下的面容被一张蜡黄的人皮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抱了抱拳，声音压得低沉沙哑：“见过夫人。”

　　柳氏的目光在萧珩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这男子虽然貌不惊人，可那身板、那站姿，分明是个练家子。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是恩公，快请上座。微儿，你身子弱，先回房歇着，祭拜的事……”

　　“不必了。”沈知微轻轻抽回手，“女儿想先去祠堂，给母亲上炷香。这些年，女儿不孝，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身子微微一晃，像是随时要晕倒。萧珩适时地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动作恰到好处，既显关切，又不逾矩。

　　柳氏的眼皮跳了跳。她本想阻拦，可满厅的宾客都看着，沈知微又是打着“祭拜亡母”的旗号回来的，她若拦着，反倒显得心虚。

　　“……也好。知柔，陪你姐姐去祠堂。”

　　“是，母亲。”沈知柔站起身，走到沈知微身边，挽住她的手臂，笑得甜美，“姐姐，我扶你。”

　　沈知微透过面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像秋水掠过湖面，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让沈知柔脊背发凉的平静。

　　“有劳妹妹了。”

　　祠堂设在府邸深处，四周古柏森森，即便是白日，也透着一股阴冷。

　　沈知微跪在母亲的牌位前，三跪九叩，动作一丝不苟。沈知柔站在她身后，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背上。

　　“姐姐，”沈知柔忽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你这些日子，到底去哪儿了？那日你落水，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呢。”

　　沈知微上完最后一炷香，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膝上的灰：“让妹妹挂心了。妹妹那日送来的安神茶，药效极好，我喝了便睡熟了，连怎么落的水都不记得。说起来，还要多谢妹妹的‘体贴’。”

　　沈知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妹妹心里清楚。”沈知微转过身，隔着面纱与她对视，“妹妹，这祠堂里供奉的是沈家的列祖列宗，你猜，他们能不能看见这府里发生的那些事？”

　　沈知柔的脸色变了。

　　“你——”

　　“我什么？”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妹妹，你裙角沾了什么东西？”

　　沈知柔下意识低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沈知微袖中的银针一闪，精准地刺入了她颈后的安眠穴。

　　沈知柔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知微接住她，将她平放在蒲团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个睡熟的婴儿。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沉静的脸。

　　“对不住了，妹妹。”她低声说，“这一觉，够你睡到日落了。”

　　她起身，快步走出祠堂。萧珩正守在廊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西侧书房，两个守卫，我刚‘请’他们去睡了。”

　　“多久？”

　　“一炷香。”

　　“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闪入书房。这是沈知微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寸陈设她都熟悉。紫檀木的书架，青花瓷的笔洗，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那是父亲最爱的画，也是暗格的机关所在。

　　沈知微走到画前，伸手在画轴下方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墙后的一个暗洞。

　　“你怎知机关在此？”萧珩低声问。

　　“十二岁那年，我进来给父亲送参汤，撞见他在藏东西。”沈知微从暗洞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他当时发了好大的火，罚我跪祠堂。我便知道，这地方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册，最上面一本，扉页上写着“军饷出入录”五个字。

　　“找到了。”

　　萧珩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好一个沈尚书。永和十三年，克扣边关冬衣银两万两；永和十四年，虚报军粮三千石；永和十五年……”他冷笑，“这些银子，够边关将士吃三年的饱饭。”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匣子底部，那里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干枯的梅花——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她拿起信，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信是柳氏写的，字迹她认得。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赵氏体弱，久病不愈，若再添一味‘断魂草’入其汤药，可速去。事成之后，青儿的前程，包在我身上。”

　　赵氏。她的母亲。

　　沈知微的手开始发抖，那几张薄纸在她手中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幅床帐。

　　她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她亲手熬的药，她亲手喂的汤，她跪在佛前求了千万遍……原来，那碗药里，早就被人下了毒。

　　“知微？”萧珩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来扶她，“怎么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浑身冷得像冰。然后，萧珩看见有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八瓣。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一座在无声中崩塌的雪山。

　　萧珩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什么身份之别，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便更用力地抱住她，手掌按在她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哭出来。”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沈知微，哭出来。别憋着。”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肩膀。

　　“我母亲……”她终于挤出几个字，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亲手喂的药……”

　　“不是你的错。”萧珩收紧手臂，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知微，听我说，不是你。是下毒的人，是写信的人，是那些躲在暗处害人的人。你母亲知道，她知道她的女儿是这世上最孝顺、最善良的孩子。”

　　“可我……”

　　“没有可是。”萧珩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眶也红了，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团火，“沈知微，你现在把眼泪擦干，把账册和信收好。我们出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你母亲的仇，我帮你报。”

　　沈知微望着他，望着那双映着自己泪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跳动起来。

　　不是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像埋在灰烬里的种子，被他的温度一烘，竟冒出了芽。

　　“……好。”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出去。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