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录》璇渊

5、攻心 三日后，顾

　　三日后，顾言的考校来了。

　　他没有让沈知微背书，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刑部大牢。

　　“柳氏有个远房侄子，叫柳青，三个月前因赌债杀人，被关在这里。”顾言走在阴冷的甬道里，声音在墙壁间回荡，“柳氏为了保他，上下打点，花了三千两银子。可那柳青是个蠢货，在牢里还跟人炫耀，说‘我姑姑是尚书夫人，你们谁敢动我’。”

　　他停在一间牢房前，侧过身，示意沈知微上前。

　　牢房里关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獐头鼠目，正缩在角落里发抖。看见有人来，他猛地扑到栅栏前：“放我出去！我姑姑会救我的！你们这些狗官，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他。

　　顾言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任务，是让他在一炷香内，把柳氏这些年做的事，全吐出来。”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证明你不适合这盘棋。”顾言退后一步，“萧珩在门外等你。一炷香后，我来验收。”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走到栅栏前。柳青还在叫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她等他说累了，才缓缓开口：“柳青，你姑姑不会来救你了。”

　　柳青一愣：“你胡说什么！”

　　“她花了三千两，买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自由。”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在阴冷的牢房里却异常清晰，“你以为她为什么舍得花三千两？因为她怕你把她供出来。你替她做过的事，收过她的银子，见过她的人——你知道得太多了，她留着你，是个祸害。”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顾言给她的柳氏账册的抄本，“永和十二年，你帮柳氏运送一批‘药材’去城外庄子，那批药材里，掺了红花。永和十四年，你替她给城西的赵姨娘送过一封信，信里是什么，你没看，但我知道——那是威胁赵姨娘自尽的手书。永和十六年，也就是去年，你帮她处理过一个丫鬟的尸体，那丫鬟叫翠儿，是知柔的贴身侍女，对吧？”

　　柳青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你姑姑让你做的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抖出来，都是死罪。”沈知微将纸收回袖中，微微俯身，与他平视，“可她现在在府里吃香喝辣，你呢？你在这牢里等死。柳青，你替她卖命，她拿你当弃子。这买卖，划算吗？”

　　柳青的嘴唇哆嗦着，额头渗出冷汗。

　　“我……我……”

　　“一炷香快燃尽了。”沈知微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继续替你姑姑守着秘密，然后等死。第二，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顾大人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甚至……留你一条命。”

　　她转过身，作势要走。

　　“等等！”柳青猛地抓住栅栏，声音嘶哑，“我说！我全说！”

　　牢房外，萧珩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片从窗外摘来的叶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知微从甬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顾言，顾言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

　　“如何？”萧珩问。

　　“柳青全招了。”顾言看向沈知微，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沈大小姐，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你那一套‘攻心为上’，跟谁学的？”

　　沈知微走到萧珩身边，轻轻呼出一口气：“跟萧珩学的。”

　　“我？”萧珩一愣。

　　“你救我那天，在墙头上说，‘你若是那种会与人私通的女子，此刻就不会问这句话了。’”沈知微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说的是事实，却也是在攻我的心。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信我，所以我不能死。”

　　萧珩怔了怔，随即失笑：“这你都能学去？”

　　“名师出高徒嘛。”沈知微难得地开了句玩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顾言在一旁看着两人，摇了摇头：“行了，别在我这儿眉来眼去。柳青的口供加上我手里的证据，够柳氏喝一壶的了。但还不够——要扳倒尚书府，还需要沈尚书贪墨军饷的铁证。那份账册，藏在尚书府的书房里，只有沈知微知道具体位置。”

　　沈知微的笑容敛了敛。她当然知道那份账册在哪里——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她小时候无意中撞见过一次，父亲当时大发雷霆，罚她跪了三个时辰的祠堂。

　　“我可以回去拿。”她说。

　　“太危险。”萧珩立刻反对，“柳氏现在肯定在四处找你，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有办法。”沈知微看向他，目光坚定，“三日后是母亲的忌日，按规矩，我作为嫡女，必须回府祭拜。柳氏就算再恨我，也不敢在这个日子拦我。而且……”她顿了顿，“她以为我死了。一个‘死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忌日呢？”

　　萧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言打断。

　　“这个计划可行。”顾言说，“但你需要一个帮手。萧珩，你陪她一起去。”

　　“我？”

　　“尚书府的人不认识你，你可以扮作护送大小姐回府的镖师。”顾言从袖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扔给萧珩，“这是从江湖朋友那儿借来的，戴上它，连你亲爹都认不出来。”

　　萧珩接过面具，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看向沈知微：“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如果出事……”

　　“那就一起出事。”沈知微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萧珩初见她时的平静，却又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锋芒，“萧珩，你说过，我们一起把路走完。这路，才走了一半呢。”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言都清了清嗓子准备离开，他才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

　　“好。一起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