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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市井 从顾言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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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言府里出来,已是黄昏。
萧珩没有立刻回旧宅,而是带着沈知微登上了城郊的一处矮坡。坡上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谁特意布置的。
“坐。”萧珩一屁股坐在最大那块石头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京城的夜景。”
沈知微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正沉落在城池的轮廓线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河。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京城,原来那些她以为高不可攀的朱门绣户,在暮色里也不过是一点点模糊的光。
“顾言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萧珩忽然说,“他就是那样的人,嘴比刀子快,心比豆腐软。当年在边关,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敢跟上司拍桌子,结果被贬到这大理寺,一待就是五年。”
“我不怪他。”沈知微轻声说,“他说得对,我确实……太天真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檀木盒子:“萧珩,你说,人心真的那么可怕吗?”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动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声絮语。
“我跟你讲个事吧。”他忽然说,“五年前,我第一次上战场。突厥人来犯,我们一个百人队被围困在峡谷里。断粮三天,箭矢用尽,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这时候,队里一个老兵提议,说把伤兵留下当诱饵,其他人突围。”
沈知微的心揪紧了:“然后呢?”
“然后?”萧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然后我们的伍长,就是那个拍着我背说‘软的人能活’的老伍长,他站出来说,‘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咱们边关的兵,没有扔下兄弟自己跑的道理。’”
“最后呢?”
“最后我们没跑成。突厥人放火烧山,老伍长为了把两个伤兵背出来,自己被烧断的横梁砸中了腿。我把他拖出来时,他的腿已经……”萧珩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萧小子,别恨这个世界。这世上坏人很多,可好人也不少。你将来要是有本事,多帮帮那些好人,别让好人心寒。’”
晚风有些凉了。沈知微看见萧珩的眼眶微微泛红,可他仰着头,不让那抹红落下来。
“所以你看,”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暮色里温柔得像一潭深水,“人心是可怕,可也有老伍长那样的人。我救你,不全是想利用你扳倒尚书府。我救你,是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肯为陌生人施针治病、肯在雪地里给乞丐送棉衣的人,不该死在自己家人的手里。”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偷偷溜出府,在城外的破庙里给一个发高烧的小乞丐治病。那孩子后来好了,送了她一颗用草编的蚱蜢。她宝贝似的藏在妆奁盒里,却被柳氏“不小心”打翻,连同那颗蚱蜢一起扔进了火盆。
那时她哭了一场,柳氏抱着她安慰,说“那种脏东西,烧了才好”。她竟真的信了,还感激柳氏的“体贴”。
“萧珩,”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如果……如果我早点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没有如果。”萧珩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沈知微,过去的事,想再多也没用。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你现在有顾言的证据,有我的刀,还有你自己这颗聪明的脑袋。我们一起,把该算的账算清楚,把该走的路走完。”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肩头,没有立刻收回。那触碰很轻,像一片羽毛,却让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轻声问。
“然后?”萧珩笑了,眉眼在渐浓的夜色里舒展开来,“然后你想行医就行医,想读书就读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天下很大,不止一个尚书府,也不止一个京城。”
沈知微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她心头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变得轻了。不是因为有人承诺会保护她,而是因为有人相信,她自己就能站起来。
“好。”她弯起嘴角,那是她十六年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我们一起,把路走完。”
远处,京城的灯火已经完全亮起来,像一片温暖的海洋。而在这片海洋之上,两颗年轻的心,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靠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