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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理寺   顾言的 ...

  •   顾言的府邸在西市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萧珩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沈知微穿街过巷,从城东的贫民窟一路向西。
      这是沈知微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走进京城的市井。
      她见过繁华的。尚书府的马车曾载她穿过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可那时她隔着车帘和纱窗,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此刻她走在人群里,才触到这座城池真实的肌理。
      “让让!让让!热腾腾的炊饼嘞!”
      “姑娘,买朵绒花吧,新到的样式,戴您头上准好看!”
      “抓贼!前面那人偷了我的钱袋!”
      萧珩拉着她的手腕,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他时不时停下来,跟卖炊饼的老汉要两个饼,跟卖绒花的婆子讨教哪朵花衬她,甚至在追贼的汉子跑过时,伸脚一绊,将那贼人掀翻在地,顺手把钱包扔还给失主。
      “谢了萧爷!”那汉子抱拳。
      “客气。”萧珩摆摆手,将两个炊饼塞一个到沈知微手里,“吃。你早膳没吃,等会儿见顾言,别饿得晕过去。”
      沈知微捧着那个烫手的炊饼,有些不知所措。在尚书府,她的早膳是八碟点心、一碗燕窝、一盏清茶,由丫鬟布好,她只需动筷子。从未有人递给她一个用纸包着的、沾着芝麻的粗面饼子。
      “不会吃?”萧珩已经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就这样,张嘴,咬。”
      沈知微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口。面饼有些硬,带着麦子的粗粝香气,嚼久了,竟生出一点淡淡的甜味来。
      “好吃吗?”
      “……好吃。”
      萧珩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沈知微,你这个人,连说好吃都像是背书。”
      “我……”
      “没关系。”他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一个蹲在墙角的乞丐身上。那乞丐是个少年,衣衫褴褛,正瑟瑟发抖。萧珩走过去,将手里剩下的那个炊饼递给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他面前的破碗里。
      “萧爷,您又给钱!”旁边卖糖人的小贩笑着打趣,“您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管这些闲事儿!”
      “闲着也是闲着。”萧珩拍拍少年的肩,转身走回沈知微身边,低声道,“那孩子叫阿豆,爹娘死在去年的瘟疫里,一个人流落到京城。我见他第一回,他正跟野狗抢半块馊馒头。”
      “你一直在帮他?”
      “帮谈不上,偶尔给口吃的。”萧珩说得轻描淡写,“边关回来的人,看不得这个。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死,所以看见活着的、还在挣扎的,就总想拉一把。”
      沈知微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尚书府时,也曾施粥布善。那时她站在府门口,看着排队的贫民,心里涌起的是悲悯,是一种“我比他们幸运”的优越感。可萧珩不一样。他蹲在那个少年面前时,眼神是平的,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我懂你”的默契。
      “到了。”
      萧珩在一扇斑驳的朱漆门前停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看见萧珩,眼睛一亮:“萧公子!您可算来了,大人念叨您好几天了!”
      “老周,顾大人在家吧?”
      “在在在,书房里呢。”老仆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
      “故人之女。”萧珩没有多说,拉着沈知微进了门。
      顾言的书房比萧珩的“旧宅”还要简陋。四壁萧然,只有满架的书和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正低头看着一卷案宗。
      “萧珩,你迟到半个时辰。”他头也不抬。
      “路上救了回贼,耽搁了。”萧珩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顺手给沈知微也拉了把椅子,“顾大人,人我带来了。”
      顾言这才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沈知微脸上。
      沈知微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她在尚书府见过不少官员,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顾言这样——那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解剖的锐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你骨头缝里藏了什么。
      “沈家大小姐。”顾言放下案宗,“我听说过你。三岁识文,五岁诵诗,十二岁通医典,十五岁救过礼部侍郎夫人的命——京中人人称颂的才女。”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顾大人过奖。”沈知微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不是过奖,是可惜。”顾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可惜你读了那么多书,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沈知微,你可知你为何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沈知微抿紧了唇。
      “因为你蠢。”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继母柳氏,出身商户,十二岁入府为妾,二十岁扶正当家,二十年里,沈尚书的后院没有一个庶子能活到成年。你庶妹沈知柔,表面柔弱,实则心狠手辣,去年毒死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嫁祸给另一个姨娘,那姨娘现在还在庄子上疯着。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沈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
      “你当然不知道。”顾言冷笑,“你眼里只有你的医书、你的针砭、你的圣贤道理。你以为人心都像医书里的经络一样,有迹可循、有法可依。可人心不是经络,人心是沼泽,你一脚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珩皱了皱眉:“顾言,你说得太过了。”
      “我说的是事实。”顾言转身看向萧珩,“你要我帮她翻案,可以。但我需要一个有用的棋子,不是一个只会掉眼泪的闺阁小姐。萧珩,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你要想清楚,把她拉进这盘棋里,她可能会死。”
      “她不会死。”萧珩站起身,走到沈知微身边,“因为我不会让她死。”
      “你凭什么保证?”
      萧珩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沈知微苍白的脸,忽然问:“沈知微,你怕吗?”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她想起荷花池边那几步路,想起继母虚伪的笑,想起庶妹递来的那杯安神茶。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在这恐惧的深处,有一簇火苗,被顾言那些冰冷的话烧得更旺了。
      “不怕。”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顾大人说得对,我是蠢。我蠢在把豺狼当绵羊,把陷阱当坦途。但我不是傻子,您说的话,我记住了。从今日起,我会学着看人的眼睛,学着在话里藏话,学着在绝境里给自己留活路。”
      她站起身,走到顾言面前,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您需要棋子,我可以当。但我要的不是沉冤得雪,我要的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顾言的眉梢微微一动。他看了她许久,忽然转向萧珩,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萧珩,你这回倒是捡了个宝贝。”
      “那是。”萧珩得意地挑了挑眉。
      “不过,”顾言的笑容转瞬即逝,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推给沈知微,“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自保。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回去看。三日后,我来考你。”
      沈知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一个人的画像——正是她的继母,柳氏。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着她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账:哪年哪月,收了谁多少银子;哪年哪月,害死了谁的子嗣;哪年哪月,与哪个外男私会……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这是……”
      “我查了五年的东西。”顾言坐回书案后,“现在,它是你的了。沈知微,我要你在三日内,把这些东西全记下来。不是背,是理解——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理解她的弱点在哪里,理解怎么让她自己跳进自己挖的坑。”
      沈知微合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我明白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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