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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宅 萧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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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的“旧宅”比沈知微想象的还要旧。
那是城东贫民窟深处的一座小院,院墙塌了半面,用木板和稻草勉强堵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刀枪棍棒,桌上搁着半壶冷茶和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寒酸是寒酸了点,但胜在安全。”萧珩点亮油灯,回头看见沈知微站在门口,眉头微蹙,似乎在研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尚书府的人找破头也想不到,他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会躲在这种地方。”
“这里……是你平日住的地方?”
“偶尔。”萧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扔给她,“换上。你这身衣服太扎眼,出去转一圈,十条街外都能认出来。”
沈知微接住外袍,是一件男子的粗布直裰,洗得发白,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她犹豫了一下:“我……没有换洗的里衣。”
萧珩动作一顿,随即挠了挠头:“这我倒是没想到。你先穿外袍,我去隔壁王婶那儿借两件。”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王婶是好人,就是嘴碎,你别怕。”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沈知微抱着那件外袍,在昏暗的屋子里站了许久。
她环顾四周。墙上有刀刻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像是某种计数。桌上除了茶碗,还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她走近了看,是边关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点,旁边写着细小的批注:“此处水源有毒,勿饮”“三月初七,突厥游骑三十,尽殁”。
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刻意压制的潦草,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正忍着剧痛。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露出一角白布——是绷带,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萧珩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门再次被推开时,带进一阵潮湿的冷风。萧珩手里拎着个包袱,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一看见沈知微,眼睛倏地亮了。
“哎哟!好俊的姑娘!萧家小子,你从哪儿拐来的?”
“王婶,您小点声。”萧珩把包袱塞给沈知微,“这是我远房表妹,来京城投奔我,路上遭了难。您别往外说。”
“我懂我懂!”王婶挤眉弄眼,“远房表妹嘛!萧家小子,你终于开窍了!”
沈知微抱着包袱,耳尖微微泛红。她想说些什么,却见萧珩已经半推半搡地把王婶送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别理她,她就是爱热闹。”萧珩转过身,看见沈知微还站在原地,不由得笑了,“怎么不换?怕我偷看?”
“不是。”沈知微垂下眼,“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她轻声说,“在尚书府,我是大小姐,衣食住行皆有定例。下人们敬我,却也怕我。继母和妹妹对我笑,我却分不清那笑里有几分真。十六年了,我从未像今日这样,被人当成一个……普通人。”
萧珩沉默了一瞬。他走到桌边,倒了两碗冷茶,自己端起一碗灌了一口:“沈知微,你知道边关的将士怎么活下来的吗?”
沈知微摇头。
“不是因为武艺高强,也不是因为铠甲坚固。是因为身边有人替你挡刀,有人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你,有人在雪地里把你从尸堆里刨出来。”萧珩放下碗,目光落在墙上的刀痕上,“我十六岁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吐得昏天黑地。是老伍长拍着我的背说,‘萧小子,你心太软,软是软,可软的人能活,因为软的人知道疼,知道疼才知道别人的疼。’”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微:“你聪慧,心也善,这是好事。可这世上不是所有善意都能换来善意。你继母和庶妹陷害你,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太干净,干净到看不见脏水从哪儿泼过来。”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包袱。
“所以,”萧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从现在起,你得学。学怎么看人的眼睛,学怎么在话里藏话,学怎么在绝境里给自己留一条活路。我救你一次,不能救你一辈子。但如果你能学会自己站起来,那我这趟鲁莽,才算值。”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沈知微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十六年来读过的那些诗书医典,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真正重的、实的、能托住人的东西,原是在这陋室的一盏油灯里,在一个边关归来、满身旧伤却还要教她识人心的年轻人眼中。
“我学。”她说,声音轻却坚定,“你教我。”
萧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好。先从换衣裳开始。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让你沉冤得雪的人。”萧珩眨了眨眼,“也是这京城里,唯一一个敢跟尚书府叫板的人。”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淡的月光。沈知微抱着包袱走向屏风后,第一次觉得,这破败的小院,竟比尚书府那座雕梁画栋的宅子,更像一个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