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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塘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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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下得绵密,像谁把一匹素纱撕碎了抛在天地间。
沈知微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过青石板路时,裙裾扫过湿漉漉的苔藓,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雨丝扑进眼睛里。
“大小姐,到了。”
前头是府里的荷花池。春末夏初,荷叶才卷着嫩边,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萍。几个粗使婆子已经候在池边,手里攥着麻绳,见她来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她对视。
“母亲呢?”沈知微开口,声音被雨声揉得发哑。
“夫人……夫人说身子不爽利,不来了。”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落在雨里,像一片叶子飘进深潭。
三日前,她还是尚书府人人称颂的大小姐。三岁识文,五岁诵诗,十二岁通读医典,十五岁便能以一手银针之术救回濒死之人。京中谁不知道,沈家大小姐沈知微,是个冰雪聪明、菩萨心肠的妙人。
可聪明是一回事,识人心又是另一回事。
她竟从未想过,那个每回见她都要拉着她的手唤“姐姐”的庶妹沈知柔,会在她的安神茶里下迷药。她更未想过,那个在她母亲去世后对她嘘寒问暖的继母柳氏,会趁她昏沉之际,将一个陌生男子放进她的闺房,然后带着一众仆妇“恰好”撞破。
“沈大小姐与外男私通,秽乱闺阁”——这罪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清清白白的十六年里。
“时辰到了。”管家沈福干咳一声,挥了挥手,“绑上石头,沉下去。夫人吩咐了,要做得干净。”
婆子们上来拉扯她的衣袖。沈知微忽然挣了一下,那力气不大,却吓得婆子们齐齐后退半步——大小姐平日里积威甚重,哪怕到了这步田地,她们骨子里还是怕的。
“我自己走。”
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一步一步走向池边。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单衣,勾勒出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脊背。池水幽深,泛着青苔的腥气。
就在她即将踏出那一步时,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说沉就沉?”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尚书府那堵丈高的青砖墙上,不知何时蹲了个人。那人身着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池边的情形。
“你、你是何人!”沈福厉声喝道,“此乃尚书府家事,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报官拿你!”
“家事?”那人从墙头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沈知微身侧,溅起的水花竟未沾湿她的裙角。他生得极高,肩宽腿长,眉眼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犷,可那双眼睛却意外地清亮,像山涧里未被污染过的泉。
“我萧珩在边关待了五年,杀过敌,流过血,倒还真没听说过,哪家‘家事’是要把人绑上石头往水里送的。”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管事,您给我开开眼界?”
“萧……萧珩?”沈福脸色骤变,“你是萧老将军的……”
“孙子。不才,刚打了败仗,被陛下罚在家闭门思过,闷得慌,出来遛弯。”萧珩说得轻描淡写,手却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我数三个数,把人放了。一——”
“萧公子!这贱人与人私通,按律当沉塘!您莫要——”
“二——”
沈福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萧珩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那柄刀没有鞘,雨水冲刷着雪亮的刃,泛着森森寒光。边关回来的杀才,身上那股血腥味是藏不住的,哪怕他此刻在笑。
婆子们早吓得松了手,瘫软在地。
萧珩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她正静静看着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楚楚可怜的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会凫水吗?”他问。
沈知微摇了摇头。
“那抓紧了。”
话音未落,萧珩忽然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般掠起。沈知微只觉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再回过神时,两人已落在墙外的一条小巷里。
萧珩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
沈知微没接。她望着他,忽然问:“为什么救我?”
“嗯?”
“你明明可以报官,可以理论,甚至可以袖手旁观。”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选择了最鲁莽的方式。擅闯官宅,劫走待罪之人,萧将军的闭门思过,怕是要变成牢狱之灾了。”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连肩头的雨水都震落了:“沈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刚逃出生天,先算起了救命恩人的账。”
“我不是在算——”
“我知道。”萧珩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她,“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沈家大小姐,也不是因为什么律法公道。我只是在墙头看见你往池边走的那几步路,走得太安静了。一个不想活的人,脚步是轻的,像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袖上:“可你明明不该死。我萧珩活了二十三年,别的本事没有,分辨一个人该不该死,还算准。”
雨幕中,沈知微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走吧。”萧珩把帕子塞到她手里,转身朝巷口走去,“尚书府的人很快就会追出来。我在城东有处旧宅,先去避避。”
“你……不怕我是罪有应得?”
萧珩回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那双眼睛在阴翳的天光下亮得惊人:“沈知微,你若是那种会与人私通的女子,此刻就不会问这句话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玄色的背影在雨巷中像一柄出鞘的剑。
沈知微攥紧了手中那块粗布帕子,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皂角的清香。她抬脚跟上,十六年来第一次踏出这座困了她半生的牢笼,踏入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泥泞却真实的人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