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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市 宫人从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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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从早晨便忙开了。
先沿水榭东边搭了二十几间小棚。竹竿外面缠锦,檐口挂彩绦,怕远看不像市井,还特意从洛阳城里买来旧幡、破席和几块真正用过的酒旗。只是宫里人做惯了精细活,破席洗得太干净,酒旗边上的毛口也被人拿剪子细细修过,一条卖饼的布幡上甚至绣了两只金线小雀。
任晏经过时看了一眼,便哈哈笑出声。
“谁家饼铺用金线呀?”
掌事的小黄门脸一白。
“奴叫人拆。”
“算了。”
任晏笑得脸都红了,伸出手,摸摸那两只金线小雀,缝的很细密,头挨在一起,看着让人心疼。
“拆了更像故意做旧。”
小黄门挠挠头,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低头退了。
再往里面,采女们已经换好衣服。
平日穿宫衣的人忽然套上粗布短襦,头巾不会系。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把巾结打在额头正中,像顶了一只软角。旁边人笑她,她急得拆,越拆越乱。
曹顺祥蹲在地上,正替一条黄狗戴冠。黄狗叫魏大人,生性活泼,很会狗仗人势,不老实,一直动。他折腾半天戴不上,头上直冒汗,一双猫儿似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想把这条狗揍一顿,可又不敢,跪在地上求魏大人。
要给魏大人戴的冠是小号的进贤冠。
这不知道谁出的主意,皇帝听了还觉得好玩,竟真让尚方照文官冠式缩做了一顶。黑漆纱质,前高后低,两旁还有细带。魏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嫌约束,不肯戴,脑袋一甩,冠便歪到耳朵边。
曹顺祥跪着抱它脖子。
“大人行行好,别动了昂。”
魏大人听不懂,哈哧哈哧,伸舌头舔他脖子后头的小肉痣。
“你再舔,我今日就不给你肉。”
“你在跟它商量什么?”
曹顺祥缩着脖子一个人嘟着嘴嘀嘀咕咕,任晏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儿就想笑,出声问他,把曹顺祥吓得肩膀一颤,回头看见是他,才笑。
“任常侍。”
“谁让你给魏大人戴这个的?”
曹顺祥撅着嘴,显得脸上的婴儿肥鼓鼓囊囊,“陛下让的。”
任晏就知道。
他低头。
狗也抬头看他。
两个大人对视上。
魏大人冠歪得实在厉害,旁边几个小黄门已经在吃吃憋笑。
任晏也笑了,伸手,把那根快勒到狗眼睛上的带子拨开。
“你松一点嘛。”
曹顺祥怕任晏怪罪,忙道:“我刚才就说太紧,他们非说紧了才不会掉。”
“再紧,它一跑还是会掉的。”
“那怎么办?”
“别让它跑。”
曹顺祥眼睛亮了,连忙点头,站起来刚想喊个小黄门过来专门负责抱着魏大人走。
可魏大人向来会仗势,知道任晏向来纵着他,趁曹顺祥松懈,一蹬腿立刻跑了。
一群小黄门赶紧追。
冠在狗头上摇摇晃晃,绶带拖了一地。
任晏站在原处,哈哈大笑。
“阿晏你还笑。”
声音从背后来。
任晏捂住嘴回头,因为笑得太厉害眼睛湿润润的,像一池春水,看得皇帝心痒痒的。
他已经换好衣服。
不是冕服,也不是常服。一身深褐短衣,腰间束窄带,脚上竟穿了一双市井商贾常穿的布履。头发也没有按帝王冠式束,只用黑巾包住。若不是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低着头的宫人,远远看,确实像个富商家的年轻主人。
任晏行礼。
皇帝摆手,上前把他揽在怀里,边走边说,“今日不许跪。”
“为何?”
“阿晏见过市上谁跪商人?”
任晏被他带着走,缩在他怀里娇娇地横了一眼,这一眼横波潋滟,让皇帝浑身一酥。
“那陛下今日卖什么?”
“什么都卖。”
“那陛下这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皇帝低头蹭蹭他的额头,“是阿晏你啊。”
两个人就那么依偎着,像两个孩子。
曹顺祥在身后候着,瞄着小宫女们刚挂好的布幡,那上面绣着两只小雀。曹顺祥笑眯眯地想,也是头挨着头。
旁边张让也装扮好正好过来,听见两人对话,也笑出声来。
“陛下,任常侍如今可贵。”
皇帝看过去,问:“多贵?”
张让真摸着下巴想。
“五百万?”
任晏转头瞪他,作势要打。
张让立刻道:“我说少了。”
“去!让你乱嚼舌头!”
“今日市上不许仗势欺人。”张让不甘示弱,大喊道,“陛下刚定的规矩。”
皇帝一本正经地点头。
任晏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欺负他,一撇嘴,但身体还老老实实地窝在皇帝怀里,“那臣回去,陛下和张常侍玩吧。”
“朕今日费这么大功夫,你不玩?”皇帝摩挲着他的脸颊肉,滑滑嫩嫩的。
嗯,养的不错。
“臣还有很多事。”
“晚些做。”
“今日要核两笔——”
“晚些吧阿晏。”皇帝手指已经玩到他的耳垂,捏来捏去,爱不释手。
“陛下要玩多久?”
“一个时辰。”
张让在旁边咳了一声。
任晏问:“真的?”
皇帝哄他:“两个。”
任晏笑了。
“臣就知道。”
他们一起往市里走,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装扮各异的人。
鼓一响,各处棚子同时开张。
最先吵起来的是酒肆。
两个采女扮店主人,一开始还端端正正跪在席后。皇帝揽着任晏进去,说要酒,其中一个下意识行大礼,才跪到一半便被旁边人拖起来,急道,“今日不能跪!”
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皇帝也笑。
“你这店怎么做生意?客人进门先把人吓走。”
训人的采女脸红彤彤的,抿了抿袖子,利落地拿过陶碗,恪守自己的角色,“客人要什么酒?”
“最好的。”
采女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宫中常饮的清酒。
任晏在后面道:“错了错了。”
采女吓了一跳,回头。
“你迷糊了,市井酒家哪有这个。”
“那拿什么?”
任晏往旁边一指。
“去那瓮里拿。”里面是今日特意从城里买来的浊酒。两个采女对视一眼,一起过去开封,一股酸气顿时弥漫开来。
皇帝凑过去闻,皱了脸,“这个能喝?”
任晏道:“陛下今日可是商人。”
“商人就喝坏酒?”
“穷商人就是喝这些酒。”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朕像穷的?”
“不像。”
“那还喝好的。”
最后还是喝清酒。
皇帝兴致勃勃地“扮市井”,到第一步酒这里就先破了规矩。皇帝自己倒不觉得,他坐在内室的席上,拉着任晏做自己下手。张让、赵忠几个人陆续走进来。小黄门们没有资格与皇帝同席,却都挤在门外,等着一会儿市上真正闹起来。
采女们备的菜也不是普通市肆的菜。羊炙切得薄薄的,鱼脍整齐地码在冰盘上,还满满地堆了西域来的葡萄干和胡饼。准备的盘子都故意换成粗陶,偏偏盛的东西一眼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
皇帝拿胡饼蘸肉汁,咬一口,满意地眯起眼,“这才像市上。”
任晏也笑眯眯地抓了一把葡萄干,边吃边道:“陛下以前去市上就爱吃胡饼蘸肉汁,每次都吃不完。”
张让在旁边问:“陛下以前什么样儿?”
任晏道:“比现在闹腾。”
皇帝拿着手上没吃完的半块胡饼就砸向他,任晏笑嘻嘻地两手接住。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还有今日叫掌柜。”
张让道:“那叫任常侍什么?”
皇帝还没出声,任晏急忙咽下口中的胡饼,一本正经地说,“小人是店里伙计。”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宫市逐渐闹起来。皇帝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尚方临时铸的小铜筹。圆的,薄,正面刻一只鹿,背面刻“西园”二字,一袋二十枚,今日市上什么都可以用它买。酒、果、花、香、旧衣、玩具,甚至有人把自己头上的钗拔下来卖。
谁的钱先花完,谁便可以去偷,偷到了就算自己的,被抓住的就要罚酒。
扮商户的采女们最初还放不开,半个时辰后便都忘了礼。
有个卖花的把价格从一筹涨到三筹。
眼睁睁看着她涨价的赵忠气愤地捏着自己的布袋问为什么。
“今日花快没了。”
“涨的也太快了,方才还一筹!”
采女已经学会抬下巴,“你也说了那是方才!”
皇帝站旁边笑得不行,“你看,这么会做生意。”
另一边已经有人喊抓贼,原是曹顺祥偷了一只香囊被当场抓住。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揪住他。
曹顺祥厚着脸皮死不认。
“谁、谁说偷的,这是我捡的!”
“从我腰上捡?”
“掉下来的!”
“我系得好好的!”
“那是你不知道。”
小黄门们在旁边起哄,有人笑着大喊搜身。曹顺祥这下脸是红了个透,双手死死护着腰。
“不能搜!”
“为什么不能!”
“我里面还有东西!”
笑声一下哄炸开。任晏看着曹顺祥可怜兮兮的孩子脸,走过去把他护在怀里,“别闹他了。”
曹顺祥顺着杆子立刻猫起来。
宫女撇撇嘴道:“任常侍护短。”
“他偷了多少?”
“一只香囊。”
“罚。”
曹顺祥小脸垮下来,哭兮兮地拖着声音喊“常侍”。
“罚酒吧。”
“可……我不会喝。”
“那偷的时候会?”
旁边又笑开。
皇帝也走过来。
“喝。”
酒是一只很小的玉杯,里面盛的果酿。
曹顺祥塌着肩,捧着,皱着脸跟燕国壮士一样咽下去,果不其然,辣得他立刻咳嗽起来。
任晏哈哈笑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慢点。”
皇帝看见,故意道,“阿晏,你今日到底是伙计还是他爹?”
曹顺祥还捂着嘴咳着,呛的他满脸通红,听了这句调侃眼睛却亮,像是想要说什么。
任晏一巴掌拍他后脑,“敢接这话我打死你。”
曹顺赶紧老实闭嘴。
张让已经把戴进贤冠的魏大人重新抓回来,这次绶带也系好,狗脖子上还挂了一块小木牌,写着:“尚书令。”
任晏打眼看见,脸黑了。
“谁写的?”
张让指赵忠。
赵忠指曹顺祥。
曹顺祥还在咳,立刻摇头。
皇帝却笑得弯腰,对着魏大人招手,“过来。”
魏大人被抱到到他面前。皇帝挠挠他下巴颏,逗着问,“今日尚书令可有奏?”
张让一本正经:“有。尚书令奏,请加肉一盘。”
皇帝道:“准。”
肉真端来,油亮的,魏大人吃得头都不抬,曹顺祥辛辛苦苦给他捋顺的绶带拖进油里。
任晏蹲下去,捏着把绶带拎起来,“还给魏大人勒的这么紧。”
张让道:“任常侍慈悲。”
“你若戴,臣可以再勒紧一点。”
皇帝又笑。
玩到后半段,铜筹已经不够,有人开始拿真东西押。张让摘了腰间一枚金带钩,赵忠掏出两块白玉。一个小黄门没有什么,急的抓耳挠腮,摸出自己攒的五铢钱。
任晏看见,呵斥他,“收回去。”
小黄门吓得一哆嗦,“任常侍。”
“今日只玩铜筹。”
张让拍了拍任晏肩膀,道:“好啦好啦,任常侍消消火,这孩子输了算我的。”
“怎么,常侍你的钱不是钱?”
“我的多。”
“所以?”
张让笑,“所以输得起。”
任晏正要再辩,皇帝先开了口,“行了,都不许用真钱。”一句话定了音。张让立马把带钩收了回去,谁也没有扫兴。机灵的宫人又拿来一盘铜筹。
市散到申后,按理该结束,皇帝却不想散。于是水榭里重新铺席,六博局摆出来。棋盘乌木,纹路嵌银。六黑六白的棋子用犀角和象牙做,六根博箸装在一只漆筒里。
任晏坐下便道:“这局谁的?”
“朕的。”
“那臣不玩。”
“为什么?”
“陛下输了不认。”
皇帝笑骂:“谁说的。”
张让在旁边笑,赵忠也笑,连曹顺祥都低头,肩膀在颤,看起来是笑的。皇帝看一圈,眯起眼睛,“你们什么意思?”
没人敢答。
任晏拿起一枚象牙棋。
“光和元年,陛下输臣十二匹绢,只给六匹。”
“另外六匹后来给了。”
“那是第二年。”
“给了便算。”
“那是还。”
皇帝不高兴,“今日不欠。”
“那陛下这次拿什么玩?”
“酒。”
任晏这才坐定。
张让与赵忠一局。
皇帝与任晏一局。
曹顺祥负责计筹。
玩到第三局,任晏已经输两杯,反倒是皇帝一杯没喝。
任晏纳闷,看向曹顺祥,“你是不是算错了?”
曹顺祥眼神飘乎,“没有。”
“把筹给我。”
“常侍,真没错。”
“拿来。”
曹顺祥死死护住,任晏啧一声伸手去抓。
这孩子往后一躲,整个人撞到张让怀里。可巧张让正端着酒过来,直接洒了一袖,“曹顺祥!”
曹顺祥跳起来便跑。
水榭里一群人笑。
任晏追两步,太阳上来了,晒,人一动就出汗,又嫌不舒服,便停了下来。
皇帝看见,招手把他唤回来,“坐下。”说这把自己软垫推过去一点。
任晏自然地靠过去。
那边张让已经抓住曹顺祥,从他袖里抖出三根偷偷藏起来的筹。
“好啊。”
曹顺祥缩着脖子大叫:“是陛下让我——”
整个水榭突然静下来。
皇帝盯着他。
曹顺自知说漏嘴,连忙死死闭住嘴。
任晏不敢置信,慢慢转头,“陛下。”
皇帝拿酒杯遮脸,“别问朕,朕不知道。”
“曹顺祥。”
“奴、奴也不知道。”
皇帝看着任晏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捏捏任晏的后脖子。
这一笑,所有人跟着笑,任晏自己也被气笑,一时水榭里比市上还乱。
就在这时候,魏大人忽然叫起来。它已经吃饱了,不知道哄的谁给它解了绳,正在席间钻。头上的进贤冠歪到一边,绶带早沾了肉油。
曹顺祥弯腰想抓。魏大人以为还要玩,扭头便跑,炮弹一般从水榭冲下去,穿过两排宫市小棚,还撞翻一只果篮。宫女们吓得尖叫,一群小黄门跟着追。
“抓住它!”
“别让它出园!”
魏大人人来疯,越有人追他跑得越快,最后钻过一道刚开着运杂物的小门,没影儿了。
曹顺祥站门边傻眼了。
张让看着情形也急了,大喝一声,“愣着干嘛追啊!”
守门的为难道:“已经往外跑了。”
皇帝在后面还笑,“看它能跑哪去。”
任晏揉着额角,“陛下,进贤冠。”
皇帝终于想起来,“那就追回来。”
十几个人出门找狗。这一找,找了半个洛阳。
没找到。
魏大人自己溜溜达达去了司徒府。
崔珩坐马车到司徒府上时,正看见那条狗蹲在门前。最近崔烈已经搬过来,待几日后正式开府办宴,崔珩原本是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没戴冠,只束了一个圆髻,用一根檀木簪子固定,额前一点软发垂落,自有一番利落潇洒。不过门房们现在没空欣赏小崔大人的装扮,只想着怎么能把这个狗祖宗请进去或者请出去,好别让大家伙都围在司徒府门口。
“毕竟还没正式开府,这叫什么事啊。”一个小门房弓腰擦着脑门上的汗,觉得难堪。
那边魏大人才不管这些人的想法,它跑累了,舌头伸着,头上的进贤冠已经掉了一半,歪挂在脖子上,绶带沾泥。司徒府门房围着它,不让他随便跑,但谁也不敢碰。因为那冠是真的冠式,那绶也做得像官绶。
街上已经聚了一圈人。
有人笑。
有人指。
“哪家的?”
“宫里的吧。”
“西园跑出来的。”
“听说陛下今日在宫里开市。”
“狗也做官?”
笑声很大。
崔珩马车被人群堵的走不了,人也下不去,脸黑的像锅底。家奴上前,把人群驱开。
另一边司徒府老奴终于拿块肉把魏大人引进门。给魏大人摘冠时,它还以为要抢东西,叼着绶带不松。几个年轻仆役刚要送下来的气又提了上去。
崔珩黑着脸下车,额前垂落的发丝看着更多了,跨着大步伐要进门,“叔父呢?”
老奴陪着笑,但还是尽职地拦住小崔大人。
“司徒今日不见客。”
“我是崔珩。”
“知道。”
“进去报啊。”崔珩不管他,抬脚要自己往里走。
老奴低头,腰弯的更深。
“司徒吩咐过,伯玉郎君来,也不见。”
崔珩愣了,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站住,“为什么?”
老奴不答。
“叔父他买司徒的时候肯见任晏,现在不肯见我?”
声音不高,但门下所有人都听见了。老奴脸色难看,有些不忿,又有些不忍,崔珩硬着心肠梗着脖子不肯退步。两人僵持许久,老奴忽然跪下,“郎君别为难小人。”
崔珩喉头哽住,一下子说不出什么话了。老人跟崔家几十年,小时候也抱过他,背着人把他扛在肩上让他摘叔父院里红红的果子吃。那果子很酸,崔珩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口中生津。当初那么高的人,如今老了,人也萎缩了,现在跪在他面前,求他别为难自己。
崔珩闭了闭眼睛,将脸上的情绪压下,又问了一次,“为什么。”
老奴跪在那里,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沉沉的,带了点沙哑,“司徒说,自己已经沾了,别再把郎君拉进来。”
崔珩眉头一紧,“叔父这是什么意思。”
“外面如今都说崔氏以五百万买三公。郎君若日日来司徒府,明日便有人说博陵崔氏都认这件事。司徒说……”老人停了停,还是把话说完了,“说伯玉清名来得不易。他自己丢了便罢,别污您的。”
崔珩脸色一下变了。门内很安静,门房们悄悄互相交换颜色,不敢出声。方才魏大人已经被人牵到后院好好伺候着了。进贤冠放在门房案上,绶带一头还滴着泥水。崔珩看着那浑浊的泥水,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觉得我在乎这个?”
老奴低头,“司徒觉得。”
崔珩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刚走到车边,就听到街口有人笑着谈今天的西园趣事。这种宫廷轶事向来传的很快,尤其是魏大人今日一闹,更是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他们说,皇帝穿商贾衣,采女做店主。他们还说,宫人互相偷东西,中官们聚在水榭喝酒六博,连狗都戴上了进贤冠。、
还有人说任晏一下午输了三十金。
崔珩坐在车上,听着这些笑谈,忽然大怒。一把拉开车窗,吩咐道,“去北宫!”
轮子吱扭转动,崔珩闭着眼睛,心却跳的很快。他感到自己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陛下缺钱。
呵。
兵要钱。
呵。
仓里调不出来的钱,边军不会等。
呵呵。
崔珩想起来那天,任晏垂着眼睛,可能因为眼皮太薄,他那时甚至觉得他几乎要垂泪,一副可怜样,说皇帝十二岁进宫,没有自己的近臣,也没有自己的门生,很多事情等不起。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
街口的人还在讨论。“听说陛下还给狗封了尚书令。”
“那狗最后跑进司徒府。”
“这倒巧。”
又一阵哄笑。
崔珩一拳砸在侧壁。
到北宫时,未时已过。崔珩递名,门下黄门接过去,看见名字,态度很好。
“崔公稍候。”
“我要见任晏。”
黄门愣了一下,“任常侍今日在西园。”
“我要见任晏!”崔珩大声喊。黄门被他吓到,惶惶不知该怎么办。路过的人也都看过来,不知道小崔大人这是怎么了。
“你不去,我就再喊。”
语气太冷,黄门不敢再多问,只好拿着名刺进去。
崔珩就站在原地等,门下给他拿一张胡床请他坐,他不坐。过半个时辰,他还是坐了。
亏贼,腿酸了。
半个时辰里,宫门外人来人往,尚书台的吏出来,两个羽林军官进去。一辆装冰的车从侧门进,车轮下面一路滴水。再后来是菜车,一筐一筐新菜,水灵灵的,还有一笼活鸡。
每个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看他们。仆从忍不住了,过来劝,“郎君这是何苦……”崔珩不理,不目斜视,就盯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小缝,崔珩气提起来,刚要开骂。人从门缝挤出来,却不是刚才那个黄门,是一个老黄门,肩上扛两只空筐,走得很慢,几乎是在挪动自己的身体。
崔珩气又卸下去。
太阳往西,天边橙黄,一片潋滟,是一番美景。可崔珩没闲情欣赏。
还是没人来。
家奴小声道:“郎君,要不要先回?”
“不回。”
家奴年轻,还没见过崔珩生气,也不敢再吭声,只好跑去买了两块饼,递给崔珩。
“郎君您午膳也没用。”
“不饿。”
“都申时了。”
崔珩没接。
过一会儿自己拿了一块。
饼已经冷了,很干。
心里堵得慌。
他今日本来准备好很多话。
第一句要问:国用不足,所以三公能卖五百万。那西园今日这一场市,花了多少?
第二句要问:你说皇帝没有自己的臣,所以用钱开门。那给狗戴官冠,也是要自己的臣?
第三句他还要问:你自己也坐在那里笑么?
这句有些没道理,他却最想问。他还记得那天任晏红红的、薄薄的眼皮。
竟是在骗我。
太阳再低,宫墙影子一点点伸过来。门下开始换值。
崔珩揪住换值的黄门,问为什么任晏不来见。新换值的黄门苦着脸,很为难的模样。
“崔公,今日宫里事多。”
“故意躲着不敢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黄门答不上来,只好用忙啊事多啊之类的借口应付。市早散了,里面也确实有人传话,报给任晏,任晏听了只皱眉,还没来得及吩咐,殿里皇帝身体不舒服了,口中直喊阿晏,任晏连忙进去,一直到现在也没出来。
估计早把这位小崔大人的事忘了。黄门心想,但也不敢把御前的事解释给崔珩听。
崔珩听见“事多”两个字,只觉得讽刺。
“今日还不够多?”
黄门没听懂,也不敢搭话。只求这位顺风顺水的小崔大人赶紧消了气离开,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小崔大人为什么会生他们任常侍的气。
太阳已经压到宫墙边,宫门落钥前要清外人。
家奴再劝:“郎君,回吧。”
崔珩不动,“再等一刻。”
最后出来的是曹顺祥。少年跑得急,步子急促且乱,到门洞里才刻意放慢。他的头巾已经换回宫中样式,脸也洗过。耳根却还有一点酒后留下的红,衣袖边沾了一小点深色酒渍。
崔珩一眼就看见,脸色更冷。曹顺祥也一眼看出,脚步都迟疑。他到现在还纳闷,宫内宫外井水不犯河水,何况是任常侍那样一心扑在皇帝身上的人,今日怎么惹到这位小崔大人,让他在宫门口堵着不肯走。
“崔公。”
“任晏呢?”
“任常侍今日……”曹顺祥咽一下,还是赔了个笑脸,“常侍今日实在走不开。”
崔珩看他,“一个下午都走不开?”
曹顺祥低头,“是。”
“现在呢?”
“陛下还留着。”
崔珩笑了一声,但脸没有一点笑意。
“忙什么?”
曹顺祥嘴动了动,低头翻了个白眼,更摸不清楚这个小崔大人想要干嘛。他又不能说御前事,难道要说皇帝一不舒服就离不开任常侍?可如果只说“忙”,曹顺祥觉得崔珩一定更气。
“常侍真不是故意不见崔公。”
“我问他忙什么。”
曹顺祥更小心,“宫里的事。”
“宫里的什么事?”
“小人不能说。”
崔珩点点头,“好。”
曹顺打眼看他,这声“好”明显不是好。
“崔公若有话,小人可以带进去。”
“没有。”
曹顺祥也不想再搭话触壁了,这尊大佛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宫门里面开始有人喊落钥,厚门上的铜环被人扶住。
曹顺祥回头看一眼,松了口气,终于到时间了,“崔公,现下宫门要落钥了,您看……”
崔珩站起来,腿坐久了,有一点麻。家奴要过来扶,他挥手没让。
“告诉任晏。”
曹顺祥直起身子,心想终于能说点有用的了。
崔珩却停了,沉默半天,直到曹顺祥都急了,最后他说:“算了。”
曹顺祥愣住,“什么?”
“什么也别说。”
“可是——”
“回去吧。”
曹顺祥气的跺脚。宫门里又催一声,他只好行礼,“那崔公慢走。”转身跑进去。那点酒渍在袖口一闪,跟一只偷腥的猫,很快看不见。
宫门开始合上,崔珩站在外面。两扇沉重木门一点点把里面的灯、脚步和人声收进去,最后只剩一道缝。再一声闷响,门合了。
崔珩想,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