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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百万 任晏离开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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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晏离开崔宅以后,没有回宫。
车往南走,过雍门,又折向东。太阳已偏,洛阳长街上买卖正盛。象征黄巾军的黄布已经少见,街上如今更多谈的是凉州兵乱和南宫失火。有人卖漆器,有人牵牛,有胡商坐在铺前用不熟的汉话喊价。
崔烈的宅子比崔珩那里热闹。
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客人刚散。
崔烈五十多岁,胡须修得整齐,穿深衣坐在廊下看两个孙辈投壶。他与崔珩同宗,论辈分是族叔。
任晏一来,他便挥挥手让仆妇将孩子抱走。
“常侍从伯玉那里来?”
“崔公知道?”
“今日洛阳还有谁不知道西邸开价。”
任晏不动声色,只是把锦匣放到案上。
崔烈看着锦匣,但没有伸手去开,只问:“伯玉骂你了么?”
“没有。”
“那就是骂得很难听。”
任晏笑了一下。
“伯玉从小没有为一斛米低过头。”崔烈说,“他父亲在郡里做官时,逢年送到安平的肉能堆满一间屋。这样长起来的人,当然以为不拿就是清。”
任晏垂眸,道:“崔公若也不愿,我就回宫。”
“多少?”
“本价千万。崔公资序已足,可减。”
“减到多少?”
任晏看他一眼:“五百万。”
崔烈笑了,没再问话,只是朝任晏摊开手。
“匣子给我。”
任晏微抬着头,没着急给。
“常侍?”
“崔公不先问为何?”
“你既然从伯玉那里来,想说的话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没有听完。”
“我也不必听完。”
崔烈依然笑着,站起身,拿过锦匣,取出那卷白绢展开。
阳光落在他的胡须上,一半白,一半黑。他眯眼看了很久,手指在司徒两个字上虚虚按了一下。
“我买。”
任晏微微一笑,整个面庞都变得生动起来:“崔公倒是干脆。”
崔烈看他:“怎么,我肯买,你倒不高兴?”
“崔公不想问问,陛下要这五百万拿去做什么?”
“不必。”
崔烈坐回廊下。
院子里的投壶箭还散在地上,一个孩子刚才没投中,箭杆歪歪地插在石缝间。
“总归这个位置一定会有人坐。”他说。
“不卖,也会有人坐。”
“如今既卖,便不是过去的坐法。”
任晏没搭话,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崔烈道:“天子今日觉得拿五百万可以换一个本来够资格的人进三府,明日便会觉得拿一千万换一个不够资格的也无妨。”
任晏皱起眉头,瞪着他。
崔烈继续说:“可是三府不能空。与其让一个只想着怎么把钱捞回去的人坐,不如我去。”
“崔公就不怕天下人说?”
崔烈沉默了,很短暂。
“怕。”
他答得出乎意料。
“可怕也会去,”崔烈拍手唤来管家,笑了笑,“人若连这点妄心也没有,做什么官。”
管家很麻利,已经在廊下候着,崔烈侧身和他低语几句,让他备钱。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要折成金、谷帛与大钱,分批交付。管家拿来券书,崔烈看得很仔细。
任晏没心思听完他的吩咐,起身告辞。
崔烈叫住他。
“任常侍。”
“嗯?”
“不管伯玉说了什么,请别放在心上。”
任晏没应,只扑了扑衣袖,继续往外走。
崔烈皱眉,看着任晏走下台阶,快到院门处时,崔烈又喊:
“他还年轻。”
任晏嗤笑一声,回头,还是那张粉脸,艳丽若春日桃李,表情却十分冷淡:“他难道还是个孩子么。”
崔烈心跳了跳,手心似乎出了汗,还是说完了要说的话,“他在钱上还年轻。”他坐在廊下,手里仍攥着那卷买来的司徒。
“等他真看过一个朝廷怎么穷,就不会说得这么轻松了。”
崔烈的五百万钱入西邸,并不是一天交完。
第一批是金,第二批是缯,第三批才有成串铜钱。钱车进洛阳时,街边围了很多人。一车铜钱很重,车轴用生牛皮缠,四头牛拉一辆。遇到坑,轮子陷进去,十几个役夫一起推。
任晏骑马走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督工。听说这些钱,有的从崔氏庄田来,有的是历年俸禄,有的是临时变卖的帛。但进西邸以后,只剩一个数。
五百万。
皇帝来看钱车,没有摆仪仗。他站在门里,眼睛亮亮的,苍白的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潮。
“够发一支兵多久?”
任晏一边快步迎向他,一边低声吩咐人让算。
走到他身边,任晏掏出手帕给他遮阳,下面人算好了,开始报数。
皇帝握住任晏的手,满意地点头。
“阿晏你看,这崔家少一座仓,朕便能多养一营人。”
任晏抿着嘴笑了:“陛下说的是。”
钱进来得很快,没有奏章上的郡国争执,没有奏报里的转输月余,也没有尚书台一层层驳议。昨日崔烈才点头,今日钱已经到门口。
任晏看着役夫把麻绳割断,铜钱从车上卸下。清脆,密集,像雨。
一旁有役夫肩膀磨破,血从衣料渗出来。任晏不愿意让皇帝看到血,便催人换班。
皇帝揽过任晏的肩,兴奋地要带着任晏去看下一车金,任晏笑着劝他慢点走。
午后,任晏去大司农仓核军粮。
他早在宫里把数看好了,应该有多少石,多少钱,多少帛。走进仓,那些数字都有了味道,旧粟发酸,新粟有晒过的干香。仓门一开,尘扑出来,落在人眉毛和衣领。役夫赤着上身扛袋,肩膀磨出一层厚茧。
司农属官姓范,五十多岁,见任晏来,先行礼,再叹气。
“常侍想看哪一项?”
“去年北军余粮。”
范官把他带到第三仓。门锁打开,里面并没有账上那么满。
任晏站在门口,火了,甩开袖子一巴掌拍在门上:“粮呢?”
“回常侍,去年北军余粮就是这些。”
“怎么这么少?”
“有些在河内仓,有些在河南仓,有些已折帛,有些应调未到。”
任晏眉毛竖起来,又要生气。
范官媒等任晏说话,耸着肩,看着很害怕,也很疲惫。“宫里问我们总数,我们就报总数。可总数不是一处东西。”他取来一枚木筹。“比如这里写十万石。常侍今日若要十万石发兵,不是打开门便有。”
要车。
要牛。
要役夫。
要路不坏。
要郡县不先拿去救灾。
要沿途不被盗。
任晏哑然,惶惶低下头。
范官没看到他的动作,还是那副窝囊样子,道:“陛下嫌我们慢,也不是没有道理。”
任晏在仓里站了一下午,回宫时衣服全是粮尘。
皇帝看到他这副样子,嫌弃到,“阿晏你钻哪里去了?”
“大司农仓。”
“闻着像老鼠。”
任晏不好意思地笑了,像个被母亲训斥的脏孩子。
皇帝扑哧笑了,一边让小黄门去拿水和帕子,一边像个真正的夫子一样问他:“看出什么了?”
任晏歪脑袋,很认真地说:“看出陛下为什么嫌他们慢。”
皇帝哈哈大笑,揽过他的细腰,细细地用沾湿的帕子擦他的脸蛋,“来,把脏阿晏擦干净去吃饭。”
任晏被擦得东倒西歪,眯上眼,像个孩子一样把头靠在皇帝肩上。
一旁的小黄门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