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病中 任晏进侯府 ...
-
任晏进侯府后的第一个冬天,河间下了很大一场雪。雪从半夜起,第二日推门时,院里的石阶已经没了棱角。井沿盖得严严实实,马厩顶上压着一层白,连平日最爱乱叫的黄狗也缩在柴棚下,只探出半张脸。
任晏起得早。他那时还没有正经差事,谁缺人便往哪里补。厨房嫌柴湿,叫他劈柴;马厩少了人,叫他添草;前院有客,又叫他跑去搬炭盆。他什么都做,只要有饭吃。
侯府不大,却足够一个刚从街上捡回来的孩子忙上一整日。任晏进府两个月,终于摸清哪一口井冬日不结厚冰,哪间厨房黄昏后还能讨到半碗粟粥,也知道小公子午睡醒以后通常要先喝水,再去后院看那匹腿很短的青马。
这一日却没见小公子人。
任晏抱着一捆柴经过廊下,担心地往小公子屋里看了一眼。帘子垂着,门外比平日多站一个侍女,他脚下慢了一点。
侍女看见他,啐道,“看什么?”
任晏摇摇头,连忙抱柴走了。过半个时辰,他又经过,那侍女还在门口站着。屋里传出很低的说话声,随后是一阵咳。咳得并不重,只是孩子的声音薄,隔着帘子听着格外清楚。
任晏停住,忍了忍,还是怯怯地开口问了,“姊姊,公子是病了么?”
侍女撇了眼他,看他一副胆小样子,还是压低声音回答道:“昨夜发热。”
任晏心头一跳,不知怎么,想起父亲那张灰白的脸,突然有点害怕,连忙问,“那请医者没有?”
“啧,你这小子废话,夫人早请了。”
任晏呼了口气,点点头,连柴也没心思搬了,转身跑到厨房,灶上正熬药。黑色陶釜里翻着苦气,熏的任晏眼睛疼,连熬米粥的甜味都压不住。胖厨娘拿长勺搅,见任晏进来,顺手让他看火,“别太旺啊。”
任晏听话地蹲下,灶膛里木柴噼啪响。
“这是小公子的药?”
“不是他的还能是谁。”
“很苦么?”
厨娘看他一眼,“你想尝尝?”
任晏真伸手要沾,被一勺柄敲在手背。
“馋疯了?药也吃!”
“我不馋。”
“那是怎么了。”
任晏瘪着嘴,不回答。火又弱一点,他拿火钳往里送了半截木。药熬好以后,厨娘本来要让侍女来取,任晏却先把托盘接了。
“我送。”
“你?”
“我正好过去。”
厨娘狐疑,“你不是去马厩?”
任晏面不改色,“等会儿再去。”
他端得很稳,厨娘打量了他几眼,确定这小身板不会半路端不稳摔了,便没再管了。药碗盖着,热气仍从碗沿往外冒。一路走过长廊,苦味跟着他。
小公子屋里很暖,一进去,任晏便觉得脸上被热气扑了一层,感觉像很小时候娘亲的怀抱。榻旁放两个炭盆,窗纸都被烘得发黄。小公子躺在被里,脸烧得红,额前几缕头发被汗粘住。他平日眼睛很亮,这会儿半睁着,看人也迷蒙。
一个年长妇人坐榻边,哄着他,是侯府里管内院的周媪。她正劝小公子:“再喝两口。”
小公子把脸转进被里,“不喝。”
“医者说今日要喝三回。”
“不喝。”
“昨夜烧了一夜,再不喝——”
小公子闭眼,这次连话都不回了。周媪拿他没办法,回头看见任晏,皱眉喝到:“谁让你进来的?”
任晏吓一跳,但还牢记手里有小公子的药。小心翼翼把药放下,小声说,“厨房让我送的。”任晏说完心脏还在狂跳,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说谎了。好在周媪也没想着追究真假。
“小公子不肯喝药,你待会儿还要跑几趟。”
任晏偷偷看榻上。小公子本来闭着眼,听到任晏的声音,却从被沿上面露出一点眼睛。两人正好对上眼神。
任晏走近,小声问,“为什么不喝呀?”像在问一个秘密。
小公子还没回答,周媪先笑了,“你倒敢问……”
话还没说完,小公子却打断道:“苦。”声音哑哑沙沙的,不似平时的清亮。
任晏发愁地搓搓脸,说:“可药都苦。”
“你喝过?”
“喝过。”任晏说出这句话就不好意思了,他又说谎了。小时候病了没钱请医者,就是娘会把他脑袋搂怀里,听着娘的心跳声,感觉自己也没那么难受了。
虽然他没喝过,但他觉得药大概都这样。哪儿有不苦的药呢?
小公子盯着他的脸,还是不肯把嘴露出来,不信他,“那你先喝一口。”
周媪立刻道:“胡闹。”
任晏却真端起药碗。药已经不烫了,但那股怪味道还是能闻到。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舌根立刻麻了。
小公子盯着他,看到他细细的眉毛皱起来了,乐了。
“苦不苦?”
任晏把碗放下,“苦。”
“你看我说甚!”
“但公子你病了呀,喝了能早点好。生病不是更难受吗?”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浑身都没劲,干什么都不开心。
小公子还是梗着不动。任晏想了想,“公子你喝药好不好呀?喝完药立马吃蜜枣就压过去了。”上次小公子给的蜜枣特别甜,他扣扣搜搜吃了好几天。
周媪道:“你吃过蜜枣?”
“啊?啊……”任晏慌张地看她一眼,又偷看了一眼小公子,小公子眉毛翘得高高的,一脸嫌弃地瞪着他,任晏便抿着嘴不敢说话了。
周媪看着两个小孩之间的眉眼官司,被气笑了,刚要发作。小公子却忽然从被里伸手,壮士断腕般大喊一声,“拿来。”
任晏得救一般,连忙把药递过去。小公子不接,看任晏,“你喂。”
任晏愣。
周媪也愣一下。
“他粗手粗脚——”
“我就要他。”
周媪只好从床边离开给任晏腾位置。任晏坐到榻边,好软,小公子的床原来这么软,不对,他从没喂过人吃药,该怎么喂啊。犹犹豫豫的,他先舀起来一勺,放自己嘴边吹,他没概念,吹了很久。小公子等烦了,“啧,你还喂不喂。”
“烫。”
“还烫,你吹那么久,都该凉了。”
“要不再等一下……”
小公子瞪他。
任晏缩了下肩膀,还是没敢再等,把勺子送到小公子嘴边。小公子撅起嘴,喝了。第一口下去,脸就皱了。任晏看着有点想笑,但没敢。
第二勺、第三勺。
小公子喝到一半不肯了,把脸偏开。
任晏拿勺停在半空。
“还有呢公子。”
“不喝了。”
“说好喝完的。”
“我什么时候说好喝完了。”
任晏呆了,好像真的没有,小公子只说了拿来。
“那公子你就再喝一口好不好?喝了病就好了。”
“不。”
“就最后一口。”
“啧!你烦不烦!”
任晏被凶了,委委屈屈不敢再说。过了一会儿,还是倔强地舀了一勺送到小公子嘴边,“喝吧,喝了我去拿蜜枣,就不苦了。”
小公子好看的眉毛皱起来,看他半天,那表情像是嫌他不听话,又像是有点享受。
“太多了我喝不完。”
“那怎么办呀?倒掉多浪费啊。”
“那你喝。”
任晏睁大眼睛,有些意动了。他之前饿了那么多天,现在有饭吃了,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也生病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公子的药那么金贵,肯定对身体有好处的。可是周媪就在旁边……任晏狠狠摇摇头。而且任晏!你怎么能想着喝公子的药呢!那可是公子的!
他不知道自己内心这点小九九早就表现出来了。小公子嗤笑一声,“让你喝你就喝。”
“啊……可是……”
“啧,没有可是,你要是不喝,下顿药我不喝了,就让我病着算了,一直病着。”小公子威胁得理所当然,虽然他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威胁一个仆从。
任晏却真被吓到了,小身子一扭,咕咚咕咚把药一口气喝光。喝完还怕小公子反悔似的,把碗底伸给小公子看。嘴巴里酸苦的他口水直分泌。
小公子眯眼看着他被苦得歪七扭八的笑脸,很滑稽,很搞笑,让他嘴里苦味都有点忘了,满意地点点头,“去,给我拿蜜枣去。”
周媪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没一会儿任晏护着小小一个盘子跑回来了,小脸跑的红扑扑的,献宝一样把盘子捧到小公子面前。
小公子哼一声,拿了一个含在嘴里,很愉悦地笑了。然后任晏看着他,也傻傻的笑了。
周媪举起袖子把自己脸捂住,不忍直视这场面。
任晏坐在榻脚,仰着脸看小公子。小公子摸摸他的脸,想了想,又拿了一个蜜枣,塞到任晏嘴里。
“唔?唔?唔?”任晏圆眼睛睁的大大的,让小公子想起来母亲周夫人房里那只圆脸猫,每次见了他也是眼睛睁的滴溜圆。小公子眯起眼睛又给塞了一个,看他塞的嘴巴鼓鼓的,更像那只圆脸猫,刚要赏给任晏一个笑。
“唔……公纸憋筛惹(公子别塞了),窝迟唔下惹(我吃不下了)……”
好傻,小公子刻薄地想,觉得刚才要赏他笑脸的自己也很傻,“别说话了,我要睡觉,你自己吃吧。”
可能是喝了药的缘故,小公子真的睡着了。任晏舔着自己甜甜的嘴唇,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没事干,便替人往炭盆里添炭。后来也困了,背靠床柱打盹。
到了晚上,小公子突然又烧起来了,眼睛闭得死死的,整个人都红彤彤的,任晏一睁眼吓一跳,赶紧叫周媪进来看,于是小公子房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中间空档周媪想叫任晏回自己房里睡觉去,在这里呆着也没用。
榻上的小公子明明烧的人都迷糊了,却忽然道:“别让他走。”
周媪停住,“公子?你醒了?”
小公子不答,眼睛也没睁。
任晏扑过去握住小公子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不走我不走,呜呜呜,公子你怎么了我就说你要乖乖把药都喝完……”
“闭嘴。”
任晏只好吞下嘴里的话,但眼泪还在往下掉,滴在小公子手上,凉凉的。
到了半夜,热还没退。医者再来,摸脉、看舌,又说药要换。小公子这次没劲闹了,只问:“任晏还在么。”
任晏就在屏风后帮人拿热巾,听见,赶紧探头,“在的公子,我在的。”
“嗯。”
第二碗药仍是任晏喂,这次小公子乖乖喝完了,很快又睡过去。
夜里周媪终于不肯再让他守。
“你一个孩子在这里有什么用。回去睡。”
任晏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看向小公子。
这次小公子没有说话,像睡熟了。
任晏不舍地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响一声:“任晏。”他回过头,小公子眼睛睁开了,脸还埋在被里。
“诶公子。”
“你去哪。”
“去睡觉。”
“去哪里睡。”
“后院。”
“太远。”
任晏没明白,后院与这里不过几道廊,他跑着就过来了。
“我明早来。”
“不要。”
周媪叹气,“小公子,他也要睡觉的。”
“这里不能睡?”
“这里没有他的铺。”
“那现在铺。”
周媪看他,不解,“你平日最嫌屋里人多。”
“我现在不嫌了。”
“你发着热,人多更闷。”
“那让别人出去。”
屋里两个侍女一起低头。周媪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倒会安排。”
小公子不答。凭什么,母亲房里的圆脸猫就可以在母亲榻上,他想留任晏在自己房里陪自己就不行?
任晏倒是想留下来,因为他觉得小公子今天病得很厉害。病人想怎样便怎样,娘亲就是这么说的。
“我睡外面就行。”
小公子立刻道:“不行,睡里面。”
“里面热。”
“你怕热?”
“我不怕。”
“那就里面。”
任晏就这样在小公子榻脚铺了一张褥,很薄,但是屋里很热,烧的他脸也红扑扑的。离小公子这么近,他有点高兴。
快到天亮时,小公子烧终于退一点。醒了就伸腿踢了踢任晏的屁股,他睡的正熟,被踢醒还有点懵,嘴角还有点口水,看见小公子看着他,立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公子你醒啦!”
“嗯。”
“还难受么?”
“嗯。”
“那喝水么?”
“嗯。”
任晏噔噔噔跑过去倒了杯水,搂着小公子给他喂水。
小公子喝着水,忽然问:“你想不想跟我?”
“想。”
任晏答得很快,也很响亮。
连想都没想。
小公子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弯着,“行,那你听好了,跟着我——”
“以后别人叫你走,你先问我。”
“如果周媪叫呢?”
“先问我。”
“管事呢?”
“也一样。”
“夫人呢?”
小公子顿了一下,“母亲不一样。”
任晏乖乖点头,像是结了什么契约一样郑重。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公子叫我走呢?”
“我不会。”
“哦。”
“我不会的。”
任晏看他,笑眯眯地说好呀。
小公子也看着任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刚捡回命没多久,眼睛却对他有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眷恋。他说信便信,说跟便跟,答应得一点防备也没有。
窗外雪已经停。日光照在檐下,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任晏就这样拥有了自己的褥子,上面还有密密的花纹,很好看。
公子真好,任晏美滋滋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