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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麦饼 任晏十岁那 ...

  •   任晏十岁那年,爹死了。

      他爹最后一次从县里服役回来,脚肿得穿不进草鞋,肩上被绳索磨出一道烂肉。他在门边坐了两天,说没力气动不了,第三日开始发热,第四日他娘拿着家里最后两斗麦去换药,药也没用,第七日就断了气。娘用她头上的旧簪子换了一副薄木棺材。第二年田里收成不好,催租的人照旧上门,屋里物件能卖的都卖了,没得卖了只好卖冬衣,入冬以后很快也病死了。

      按理说人死了要办席,可屋里什么也没了,更何况席。任晏早就饿的眼冒金星,费力把娘搬在卸下来的旧门板上,夜里又怕老鼠来咬,抱着膝盖硬睁着眼守到天亮。

      再往后的日子便没有什么次序了。

      野菜根、榆树皮、沟边别人倒掉的泔水,能入口的都吃。他饿得久了,肚子反而不叫,只是手脚发轻,走路像踩在晒过的棉絮上。

      解渎亭侯家的庄子离村子不远。那日庄里蒸麦饼,气味悠悠远远地飘出来。

      任晏在庄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偷东西会挨打,可若不偷,大概活不到第二天。

      他钻狗洞进去,偷拿了一块,只咬两口便被发现。解渎亭家的家奴一脚把他踹进泥里,先打手,再打背,一点儿没留力气。他把饼塞进怀里,身子蜷紧,棍子落到后脑也没松。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爹死的时候,他还能想娘。娘也死了以后,就没有人可想了。

      好疼。

      棍子再落下来时,身上疼得他脑子都糊涂了,开始求他死去的爹和娘,求那些他见都没见过的神仙。

      求有人能让他们停下来别打了。

      只要叫他们停手。

      以后他可以给那个人牵马、扫地,让他跪也行;若肯让他活,他什么都能做。

      然后真的有人在旁边说:“别打了。”

      声音很嫩。

      棍子停住。

      任晏艰难地抬起头,眼皮上有血,沉沉地睁不开眼。

      一个穿青色小袍的孩子蹲在几步外,手里还抓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比任晏小很多,脸肉肉的,丹凤眼,圆下巴,小嘴巴,像他娘带他去拜的庙里的神仙童子。那孩子的额头因为跑动出了汗,身后呼啦啦跟着乳母和几个仆从。

      家奴连忙上前道:“小公子,这人偷庄上的饼。”

      孩子嘟了嘟嘴,随意看了看任晏怀里被啃了两口的麦饼。那么小,都不够他一顿吃的。

      “别把我的大黄将军吓跑了。”

      说完便去看跟在他脚边的黄狗。

      黄狗正在打着圈咬自己的尾巴,他觉得有趣,蹲下拍手。

      “大黄将军自困莫家坡!哈哈哈!”

      仆从们闹哄哄地笑着,一个劲逗那黄狗乐子。没人再管趴在泥里动弹不了的任晏。

      小公子走后,有人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给他泼了身水,又赶出庄门。

      任晏浑浑噩噩走了半里,又浑浑噩噩地转身回来。

      门房看见他,乐了,问:“怎么?还想偷?”

      他摇头。

      “那来做什么?”

      “我来给小公子做事。”

      门房笑:“那你会什么?”

      任晏想了想。

      “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学,我吃的很少的。”

      第三日,小公子从学堂回来,看见有个小身板蹲在井边洗碗,眼生,但又好像见过。

      “你是谁?”小公子吩咐,“转过来我看看。”

      “我在这里做事。”

      任晏老老实实转过头,跪在小公子脚边,抬头怯懦地看着他。只一眼,小公子感觉看到了母亲董夫人屋里那只被训得乖顺的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

      “谁准的?”

      “管事。”

      小公子看他一身过大的旧衣软趴趴贴在身上,想了想:“叫他跟着我。”

      于是府里给任晏换了一套合身的衣裳,还要把他登记在册。

      管事问名字。

      任晏挠挠头,求救地看着小公子,说只记得自己姓任,小名阿丑。父亲有没有正经给过名字,想不起来了。

      小公子趴在案上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他,随手写下今天学的新字,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安”,说:“叫晏。”

      任晏大着胆子问什么意思。

      小公子小手指一勾,指一指窗外:“今天太阳好。”

      窗外其实阴着。

      任晏不知道“日“是什么字,也不知道“安”是什么字,更不会知道“晏”是什么字。第二日,他期期艾艾地去问教书先生,先生拿树枝在地上写给他看。他瞪大眼睛努力记下,洗碗的时候在井台边用湿手指写了一遍,又写一遍。

      当夜,他睡在小公子榻脚的小席上。

      半夜小公子醒来要水。任晏着急忙慌地爬起来倒,倒得太满,洒了一半。

      “你着什么急?”小公子问。

      任晏把碗递过去,手指湿淋淋的,不敢说话。

      小公子就着他的湿手喝了两口,重新躺下。

      眼睛合上,很快又睡着。

      任晏抱着水碗坐了一会儿,才回自己的小席躺着,软软的,比家里光秃秃的床板舒服。

      白日小公子去学堂,任晏就跟着管事洗碗、扫地、喂鸡,晚上就睡在小公子屋里的小席上守夜。

      小公子兴致来了,会让任晏候在旁边跟他一起吃饭。公子的饭桌上每天都很丰富,糕、肉、果子、甜汤、香喷喷的麦饼,任晏眼都要看花了。

      有一次没忍住,悄悄把一块小公子啃了一口不吃的饼塞进袖子藏着。

      夜里小公子不知怎么忽然醒了,支着头斜眼打量他。

      “你袖子怎么鼓?”

      任晏捂着嘴不敢说。

      小公子便一骨碌爬起来抓他。

      饼掉到榻上,早已经压扁,冷掉了,还有个缺口,是他中午啃的嫌硬的那块。

      “你偷我的?”

      任晏脸一下白了。

      从前挨打就是从“偷”字开始。

      他立刻哆嗦着跪下要磕头。

      小公子用脚抵住他的头,没让他嗑,捡起饼看了看。

      “好啦好啦,你是饿么?”

      “不是。”

      “那为什么藏起来?”小公子换了个词。

      任晏红着脸,嗫嚅着说不出。

      小公子眨巴着眼想了一会儿,把床头一盘蜜枣推给他。那枣子是去了核的,是任晏帮厨房大娘去的。枣子外面裹了足足的蜜浆,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厨房大娘做的时候,香味直往任晏鼻子里钻,甜腻腻的,任晏当时直咽口水,但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口感。

      比麦饼还甜、还黏牙,他美滋滋地想,好像自己吃过。

      “这个也给你拿。”

      任晏不敢。

      小公子瞧着他那个瑟缩的样子,笑了。

      “拿啊。”

      “公子我吃不完的,而且哪儿有拿公子零食的……”

      “没让你现在吃,明日吃。”

      任晏还是没动。

      小公子啧一声,烦了,自己抓起盘子倒进他衣襟里。

      “拿我吃剩的饼子的时候胆子倒挺大,现在让你拿又不敢了。”

      蜜枣滚进去,凉凉的,黏黏的贴着胸口。

      “现在都是你的了。”

      任晏那一夜都没睡好,生怕把枣压坏了,也怕小公子明早起来又后悔想要回去。

      迷迷糊糊间,想起母亲病前给他做的最后一顿饭。

      其实都算不上饭,就是锅里煮水,丢进去几根野菜。

      煮出来黄绿黄绿的,但起码是热的。

      任晏嘴里还砸吧着味儿,感觉自己脸被戳了几下。一睁眼,天都亮了。任晏一骨碌爬起来,后背被吓出一片冷汗。

      “赶紧起,跟我去后院逛逛。”小公子笑嘻嘻地看他这狼狈样子。

      任晏小声应答,看小公子拍拍手往屋外走,拍拍胸脯,摸到昨晚那些蜜枣,还粘在皮肉上。

      他舒了口气,拿出一个舔了舔,塞嘴里。

      真的甜甜的,还黏牙。

      在后院,小公子把刚捡的栗子扔过去。

      任晏接住,当场剥了吃。

      小公子满意了。

      “这才对。”

      “什么?”

      “给你的,你吃就对了。”

      任晏眨巴着眼,嘴里满满塞的都是栗子,没答,也没懂。

      没事,也不需要他懂,反正小公子总归是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麦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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