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锦匣 中平二年三 ...

  •   中平二年三月,洛阳多风。

      从宣平门往北,风卷着黄土沿长街跑,遇上高墙便打一个旋,把铺门前新扫的灰又送回原处。崔珩的车从南宫出来时,车轮上沾了一圈湿泥。昨夜下过一阵细雨,雨太小,没把城洗净,只把尘土和马粪一并调成了黑浆。

      他今日没有入朝。

      他已辞了尚书侍郎的差,赋闲在家,朝中仍有人每天往安平崔氏的洛阳别宅递名刺。名刺堆在门房,家奴分成三等:三公府来的放漆盘,九卿以下放竹盘,其余夹在门边,不急着回。

      任晏来的时候,没有名刺。

      但门房认识他的车,可以说整个洛阳没有不认识他的车的。

      黑漆小车,车前不挂显眼仪仗,只有两个黄门骑马随行。车帘掀开,一只手先伸出来。那只手生得又细又白,指甲修得很整齐,腕骨凸起。随后才是人。

      任晏今日穿了一件淡青纱袍,腰系乌角带,帽檐压得低,风将袖子贴到身上,显出肩背比寻常男子窄一些。鹅蛋脸,圆眼细眉,没敷粉,也没涂胭脂,整个人却透亮,身上是宫中常用的檀香,醺醺然的。

      门房不敢多瞧,低眉向他行礼。

      “崔公在么?”

      “在。”

      “烦请通报。”

      崔珩正在后园看人移一株老梅,那株老梅是族中世侄特意寻来送给他的,意在以梅喻人,他很受用。

      他如今三十五岁,服母丧与妻丧都已过了多年,仍习惯穿素色。今日只是家居便穿一身玄青深衣,乌发束得整齐。崔氏的男人大多脸长,他却眉眼很正,鼻梁高,年轻时便有人说他有“台阁之望”。这些年退过两次征辟,拒过一次外任,名声反而更重。

      家奴来禀报说中常侍任晏来访,他手里指挥的竹尺停了一停。

      “为谁?”

      “说奉天子口意。”

      天子口意,崔珩皱了下眉,把尺递给家奴。

      “请他到前堂。”

      任晏在前堂等。

      案上没有茶,只有一只刚擦过的铜熏炉,熏着兰草香,是士族常用的。崔家人是故意不奉茶的,任晏看得出来,仍坐得安稳。他这些年进过的门很多,有人把他迎到内堂,有人叫他在廊下站,有人隔着帘子说话,怕沾上中官的晦气。

      崔珩进来时,任晏正盯着堂外的花树出神,光影落在他巴掌大的粉脸上,飘飘然的。果然是面若好女,崔珩心想,袁家小子说的不错。

      “崔公。”

      “任常侍。”

      没有什么寒暄,两边都这么静下来。崔珩不愿意先开口,于是坐下,刚想喝口茶,发现案上空空,忍了忍,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宽袖中。

      咔哒,任晏把一只锦匣放到案上。

      匣子是宫里的制样,紫檀木,四角包金,盖上无纹。崔珩看了一眼,心里有点隐约猜测,并不伸手。

      “陛下有何旨意?”

      “不是旨。”

      “那是什么?”

      “崔公请先打开看看。”

      崔珩犹豫一下,伸手把匣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白绢,卷轴压着一枚五铢钱。

      任晏盯着他,看见崔珩眉头微微竖了竖,像是有点不敢置信。

      他展开白绢,上面不是正式制书,只是尚书台拟过的一纸司空授意。姓名处空着,旁边另列了一行小字:德次应选者,减其直。

      崔珩霍然抬头。

      任晏道:“陛下想请崔公入三府。”

      “司空?”

      “是。”

      “那为何不下制?”

      任晏没有立刻答。

      早春料峭的风吹过案边白绢,微微掀起。那枚五铢钱在匣中轻轻一响。

      “千万。”任晏说。

      那瞬间,崔珩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

      “千万,钱。”

      堂里很静。

      后园有人锯木,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崔珩的脸上反倒没有任晏预想的怒色,反而像一时没有理解这两个字怎样和案上的三公之位连在一起。他低头又看那张绢,视线落在“司空”二字上,最后落到铜钱上。

      “任常侍今日是来卖官的。”

      “崔公当然还未到按资序入三公的时候,所以今日来的不是尚书台,是我。陛下说——”

      “千万。”

      “还可以减。”

      闻言,崔珩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薄,语气也不大尊敬了。

      “原来还可以讲价。”

      任晏早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抿抿嘴,仍道:“崔公若肯听我——”

      “不必,我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崔珩打眼往右撇,粗粗将白绢卷好,放回匣中。

      “司空者,掌水土、营城邑、佐天子理阴阳。如今一纸千万钱,若家贫些,还能赊欠么?”

      任晏沉默片刻:“可以先赴官,后输其直。贫者倍输。”

      崔珩看着他。

      这一次连笑也没有了。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任晏知道这不是好。

      “崔公。”

      “一个人今日为了做司空欠陛下千万,明日做太守欠五百万。他坐上去以后,拿什么还?家田?祖产?若不够呢?”

      任晏道:“有德次应选者可减至半数、三分之一;你这一例,本来就是陛下要破格。”

      “所以穷人也可以贪得少些。”

      任晏脸色微变。

      崔珩看见了,但别过脸,不管他,口中话仍未停。

      “天子要钱,开国藏,省宫费,减无用之役,都可以议。但若连三公九卿也标价,往后朝中站着的是臣,还是债户?”

      “崔公,你没有听我说完。”

      “没有必要。”

      “有。”

      任晏的声音稍稍抬高,甚至有些急迫。

      崔珩把身子完全背过去,盘算着怎么叫家奴进来把人赶出去。

      “黄巾大乱才过一年,河北余盗未清,凉州又起兵乱。军马、兵甲、抚恤、转输,处处都要钱。郡国报上来的数是一回事,今日能从府库里搬出来多少,又是另一回事。三府之中有多少人是谁家的门生,崔公比我清楚。陛下想要——”

      “想要自己的臣。”

      任晏盯着崔珩发带,语速极快地说完,微微喘口气。

      崔珩嗤笑一声:“所以便连三公都可以让人买。”

      “不是——”

      “那枚钱放在匣里做什么?”崔珩懒得听他再说,转过身打断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不悦。

      任晏低头。

      那枚五铢钱颜色很旧,并不是西邸新收入的铜钱。那是他出门前皇帝随手从案上捻起来,丢进锦匣的。

      皇帝当时笑着说:“叫崔珩看看,钱也是有字的,不比他的经书轻。”

      任晏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崔珩翻了个白眼,掏出手帕垫在手上,合上匣子,推回去。

      “我不买。”

      任晏没有接,嘴张了张。

      “陛下不是只缺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任常侍,”崔珩看着他,“你们这些人最擅长把天子的私欲说成不得已,把不得已说成天下计。话说得久了,连自己也信。”

      任晏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

      崔珩又道:“至于卖东西,任常侍么,你向来是比我懂的。”

      堂外的风忽然大了。

      一瓣刚移下来的梅花被吹进门内,落在任晏膝边。

      他垂头看了一会儿,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不像个正常男人的身量。崔珩说不上缘故,突然有些不自在。

      任晏将那瓣花捡起来,放到案角。

      “崔公不买便罢了。”

      他把锦匣收进袖中。

      崔珩有些错愕,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辩一句,却没有。

      任晏起身行礼,动作仍然很规矩。

      走到门口,崔珩忽然说:“任晏。”

      话都说完了,崔珩这才叫了他的名字。

      任晏回头瞧他。

      “你若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就不该替他来。”

      任晏转过头,走出门外。

      日光很白,把他的脸照得没有血色,几乎透明。

      “我知道这是什么。”

      他说。

      “所以我才来找你。”

      崔珩没有起身送他,坐了片刻,大力拍了拍桌子。

      “茶呢!”

      任晏走后,前堂的门开着,傍晚的风早已把新上的茶吹凉。老仆进来收茶,见崔珩还坐在原处,问要不要现在回后园看看那棵老梅。

      “看什么看,没心情。”

      老仆咳了咳,端起茶盘准备走。崔珩突然想起来:“来客为何不奉茶?”

      “宫里的人来,厨房不敢用平日的杯子。”

      崔珩皱眉。

      “为什么?”

      “怕他们嫌。”

      “谁嫌?”

      老仆答不上来:“都这么做的。”

      崔珩忽然想起任晏坐在堂上,茶迟迟没有送。那人从头到尾都没问,也没露出难堪,只在临走时将袖子向上挽了一寸,像怕碰到门框上的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