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勺争霸》鹿青竹

9、009 天下第一勺

　　决赛这天城东校场比复赛的大了三倍。校场正中搭起一座高台，台上三座灶台呈品字形摆开，灶面铺着新铁板，锅碗瓢盆调料一应俱全。台下评审席三张太师椅，红绸铺面。

　　再往外是乌泱泱的围观百姓，栅栏外挤得水泄不通，连校场围墙的老槐树上都挂了人。周老板坐在左边，韩尚食坐右边，孙德海坐中间。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副碗筷、一壶清水和一块白帕。

　　皇帝没来，但派了贴身太监送来一写着“天下灶台”的金匾，匾额挂在评审席亮晃晃的。

　　杜小勺到得早，她背着食盒走进校场，高台上已经站了两人。

　　孙明今日换了新袍子，围裙系得板板正正，脸上带着假笑跟维持秩序的差役寒暄。韩守义蹲在第三号灶台，正在用布一下下擦刀。杜小勺走到第三座灶台把食盒放下。

　　食盒里装着提前备好的东西：馅料、面团、桂花、虾皮、紫菜，还有一小罐熬好的猪油。东西不多，一个食盒就装完了。旁边孙明的灶台上堆了七八个食盒，韩守义那边也摆了满满一案板。

　　辰时锣响，孙德海穿新红袍走到台前，腰上系金带，比复赛那天更精神。他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宣布：“金勺争霸决赛，三位选手一人一道菜。不限食材，不限技法。评委三人各投一票，得票多者胜。主题是‘天下味’。”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孙德海继续说：“什么叫天下味？我做了三十年御厨，经手的山珍海味不下千种。但到现在我也说不清天下味到底是什么？所以今日你们三个自己做完端上来，我们三个尝完把票投给那碗最像‘天下味’的。”

　　锣又响了一声，比赛开始。

　　孙明率先打开食盒取出一条鳜鱼，去鳞去内脏，刀锋贴着鱼骨把两扇鱼肉片下来，鱼皮朝下铺在案板上，斜刀切成薄片，每一片厚薄一致在盘子里摆成花形。

　　鱼骨鱼头下锅吊汤，加火腿、笋片、香菇，汤色慢慢转成奶白。他又取出一小块鸡脯肉剁成茸，挤成小丸子下汤。那双手快得像变戏法，刀光闪来闪去，台下百姓看得直吸气。

　　杜小勺收回目光准备自己的东西。

　　她打算先和面，面粉倒在案板上挖坑倒水，手伸进去揉，没有称量全凭手感。面团揉好醒着，她开始剁馅。猪前腿肉，肥瘦三七开，用刀剁成茸。加姜末、葱末、虾皮碎、鸡蛋、香油、一撮盐。最后从怀里掏出韩尚食给的那包桂花，挑了一小撮碾碎拌进馅里。

　　馅剁好，面也醒好了，她拿起那根修好的旧擀面杖开始擀皮。木身一推一拉，面皮越来越大。她擀好一张越看越满意，然后切皮包馅、捏馄饨。

　　一个馄饨她要捏七八下，每个褶皱方向一致，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孙明已经在摆盘了，青瓷碟里菊花鱼片蒸得恰到好处，浇着一层薄芡，鱼肉像开了花。

　　台下有人小声惊叹。

　　韩守义那边安安静静的，他做的是一道汤菜。猪肝切成薄片，用蛋清和淀粉抓匀。锅里高汤烧开一片片下猪肝，烫到变色就捞好铺在碗底。汤加盐和胡椒粉浇上去撒一把青蒜末。看着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三座灶台走三个路子。孙明做宫廷菜，韩守义炒功夫菜，杜小勺煮馄饨。台下百姓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喊“孙明的鱼好看”，有人说“韩师傅那个汤闻着鲜”。

　　焚香烧完，所有菜品都端上评审席。孙明的菊花鳜鱼摆在青瓷碟里，白瓷盘托底，旁边雕了花配菜。韩守义的猪肝汤盛在青花碗里，猪肝粉嫩。

　　杜小勺做的馄饨，十只白胖馄饨卧在清汤中，汤里浮着虾皮和两片紫菜，还撒了一小撮碎桂花。没有摆盘雕花，连碗都是普通的碗。

　　三位评委先尝孙明的鱼。孙德海夹了一片鱼肉嚼了嚼，周老板舀了一勺汤，韩尚食吃了鸡茸丸子。孙德海吃完放下筷子：“鳜鱼蒸过了半息。汤吊得够浓，但火腿抢了鱼本身的鲜。差一口气。”

　　孙明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僵硬。周老板打圆场说：“还是好吃的。”韩尚食啥也没说把筷子放下了。

　　韩守义端上了猪肝汤，韩尚食先舀了一勺汤喝下去闭了闭眼，不予置评。周老板夹了猪肝嚼两下就咽了，孙德海也尝了一块。

　　吃完三人沉默了。

　　“猪肝火候正好，汤底也干净。但……”孙得海看着韩守义，“你当年在御膳房做这道菜的时候比今天好。”韩守义低着头没辩解，说了一句：“在下手生了。”

　　杜小勺把瓷碗放在三位评委中间，碗里十只馄饨挤在一起热腾腾的。周老板动筷夹了一只，韩尚食夹了第二只，咬开之后看看馅的颜色，慢慢嚼。孙德海没有急着动筷，他先闻了闻汤气才夹了一只。

　　三人各自吃了一只，碗里还剩七只。周老板伸手去夹第二只，韩尚食也伸了筷子。孙德海看了看她们俩，自己也夹了第二只。三人吃完了第二只，碗里剩四只，周老板又伸筷子了，韩尚食犹豫一下也伸了，孙德海没伸手，但他喝了一口汤：“馅里放了桂花。”

　　“是。”杜小勺站在台前回答。

　　“谁给你的？”

　　“韩姑姑给的。”

　　韩尚食没回避孙德海的目光，点了点头。孙德海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评级。然后他走到台前，周老板和韩尚食也跟着站起来。三人站在评审席对着台下几百双眼睛。

　　孙德海说：“我们三人商量过了，今天的票不投给做的最好看的那家，也不投给最精细的，我们投给最像‘天下味’的。”他回头看着那碗馄饨，“什么叫天下味？天下味就是不论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布衣百姓，不管你是吃山珍海味长大的还是吃粗茶淡饭长大的，坐在这碗饭前都想再吃一口。”

　　台下落针可闻。

　　“我这一票——”孙德海抬起手，“我投给杜小勺。”

　　周老板笑呵呵地举起手：“我也投给杜小勺。那个桂花馄饨，我吃了三只还想吃第四只。要不是怕把碗吃空不好看，我还能再吃。”

　　韩尚食没有举手，她看着杜小勺：“我这一票投给桂花馄饨。有人给我说这馅里放桂花的法子是从我这儿来的，我可没教过她这个。她从她娘那里学的。这一票，我投给杜小勺。”

　　台下有人鼓掌喊好，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问“谁赢了？谁赢了”。杜小勺脑子嗡嗡的。她赢了？三票全投给她？孙明站在自己灶台前，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不好看。他低头把围裙解下来放进食盒里，韩守义在收拾锅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收刀的手在抖。

　　杜小勺想跟孙明说点什么。孙明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别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你那碗馄饨我尝了。桂花那手我没想到。”他背起食盒从高台走了，杜小勺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孙德海从后面走过来。“收拾东西，等会儿还有授勺礼。”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比上次多了：“你那个桂花馅，韩尚食不是她教的。原是你娘留给你的，你以前不知道而已。”

　　杜小勺的娘阿禾逃荒到江南，跟吴娘学面食，后来又嫁给了她爹。她娘在江南学的那些东西，桂花入馅、清汤吊鲜，一直都藏在她血脉里。她以前只盯着爹的馄饨，没往娘那边看一眼。今天这碗馄饨是爹的手艺加娘的口味。

　　“孙管事。”她叫住他。

　　孙德海回头。“嗯？”

　　“谢谢您那罐豆瓣酱。”

　　孙德海摆摆手走了，但杜小勺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像赶苍蝇。她把空碗收进食盒里。碗底还剩一点汤，她拿勺子刮了刮，自己喝了。桂花香在舌根泛上来，清甜清甜的，是她娘留给她的味道。

　　授勺礼设在午时三刻。

　　校场搭了座高一丈的台子铺着红毡毯，四角各站一名司礼太监。台下围了上千人，有参赛的厨子、看热闹的百姓、各酒楼的东家掌柜，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大概是礼部和御膳房的人。

　　杜小勺被人领着去台下换了件簇新的葱绿色袄裙，腰间系着白围裙，头发挽好戴了朵绢花。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有些别扭。

　　这身衣裳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她。她手指甲里的酱色已经洗掉了，但手背还有好几个烫伤的旧疤，不管了就这样吧。

　　锣鼓响了三通。孙德海、周老板、韩尚食陆续上台。孙德海从司礼太监手里接过一只雕花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金勺。勺身赤金，勺柄雕着云纹，勺柄刻着三个字“天下味”。

　　台下一片低低的惊叹。

　　这把金勺是今年新铸的，往年的金勺是赏给御膳房的，今年是头一回赏给民间厨子。“金勺争霸赛本届魁首——”孙德海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全场可闻，“杜小勺。”

　　杜小勺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她走上台。红毡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她有点不习惯。孙德海把木匣递过来，她接住沉甸甸的木匣，金勺在日头下晃眼睛。赵叔赵婶挤在人群最前面，赵婶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的烧饼，喊得脸通红。

　　孙德海把金勺交到她手里退了一步，按照规矩要说两句勉励的话。他看着杜小勺开口：“这把金勺往年只给御膳房。今年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今天你那碗馄饨里有天下味。”

　　“天下味不是山珍海味堆出来的，是心里装着吃的人做出来的。你心里装着什么，你自己清楚。往后好好做，别砸了这把勺。”

　　杜小勺捧着木匣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震惊全场的事。她把木匣合上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还回给孙德海。

　　孙德海眉头一动：“什么意思？”

　　“孙管事，这把金勺我收下。”杜小勺说的话每个人都听得清，“但我有个请求，我能不进御膳房吗？”台下一片哗然，成为御厨光宗耀祖，竟然有傻子不想要这等美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