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勺争霸》鹿青竹

3、003 醉仙楼的灶

　　申时，杜小勺站在醉仙楼后门。

　　京城第一酒楼的后门比她的破庙大两倍。两扇黑漆木门锃亮，门环上雕着云纹，门口站着个灰布衫的伙计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背炭炉、拎着铁锅、脸上殷勤的笑容先收了一半。

　　“你就是杜小勺？”

　　“是。”

　　“周老板吩咐过，进来吧。”伙计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不屑。杜小勺跟着伙计穿过一道青砖影壁，又拐过两条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醉仙楼的后厨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平整的青石地，三面灶台一字排开，每口灶都比她的炭炉大十倍。灶上的铜锅、铁锅、砂锅大小不一，灶台摆着整整齐齐的料碗，几十种调料排成排，红辣椒、黄姜粉、白胡椒，光酱油就有三种。

　　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扇猪、整只鸡、风干的火腿。地上放着一筐筐的蔬菜，带泥的萝卜、水灵灵的白菜、绿得发亮的青菜。十几个厨子正在灶台前忙碌，切菜的、颠锅的、摆盘的，各司其职，没有一个闲人。

　　杜小勺背着她的炭炉和铁锅站在院子里，好似误入皇宫的小乞儿。周老板从厢房里出来，他手里还盘着那对核桃，笑呵呵地朝她招手：“来了？来，灶台给你腾好了。”

　　他指了指最角落的一口小灶，旁边几个厨子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忙手里的活，没人跟她说话。

　　杜小勺把炭炉放下，在小灶上架上铁锅，然后从包袱里取出面团，醒好的面筋团灰白柔韧，她开始洗面，一遍，两遍，三遍。切菜的厨子瞟了一眼，嘴角若有若无的嘲笑：洗面筋，路边摊的玩意儿也拿到醉仙楼来弄？

　　杜小勺可不管，她洗好面筋，搓条上签，手法利落地做好十二根。炭炉引火，上架烤。面筋的焦香一点点漫出来，一开始没人理她。

　　后厨里到处都是香味：隔壁灶上爆葱油呛得人鼻子酸；另一头炖火腿老鸭汤，鲜香盖过了半个院子。面筋的焦香淡得几乎闻不见，但周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杜小勺灶台边，手里的核桃不盘了收进袖子里，他背着手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根刚烤好的面筋咬了一口。

　　“嗯。”

　　他嚼得眼睛眯起来，“跟城隍庙那天一个味。”他三两口吃完又拿一根。“那天人多，我没好意思。今天你给我多做几根，我慢慢吃。”

　　杜小勺应了一声，手上不停地忙活，炭火一明一暗，一根一根面筋烤出来。周老板在旁边边吃边看，时不时问一句：“你这洗法怎么学的？”

　　“我爹教的。”

　　“你爹叫什么？”

　　“杜顺，东市卖馄饨的。”

　　“杜顺……”周老板摇头，“没听过。但你这个洗法，面筋洗三遍，揉两遍，中间醒面的时候加了一把粗盐是吧？”

　　杜小勺在醒面的时候往面团里揉了一撮粗盐，这事连她爹都不一定注意到，这是她自己上辈子做西餐时养成的习惯，揉面时加盐增加筋度。这习惯被她带到了这具身体里，做的时候顺手就加了，周老板居然尝出来了。

　　“是加了盐。”

　　“好。”周老板点点头又拿了一根，“这手艺在路边摆摊可惜了。”他说完端着面筋走了，留下一句话，“好好干。”

　　杜小勺烤到第三轮，后厨里的气氛变了。原本忙碌的厨子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齐齐转向院门口。杜小勺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院门口站着一位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

　　这人很年轻，约有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为清冷。薄唇抿着，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狭长，瞳仁黑得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冰。

　　他腰间系着一枚蟠龙玉佩，玉色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全后厨的人都躬下身去。周老板从厢房里迎出来，圆脸堆起笑：“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派人说一声我送过去就是了。”

　　殿下？

　　杜小勺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签，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二皇子李浔，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罗，据说舌头刁得连御膳房的总管都怕他，任何菜端到他面前，他能尝出放了多少粒盐，金勺争霸赛每年的“品鉴贵人”都是他。

　　李浔没搭理周老板，他站在院门口目光穿过整个后厨落在杜小勺的炭炉。

　　“什么味道？”他的声音像冬天的溪水。

　　周老板赶紧说：“一个参赛的厨子叫杜小勺，她在东市摆摊的。您要不要尝尝烤面筋……”

　　李浔已经迈步走过来了，他穿过那排山珍海味的架子，路过炖着火腿老鸭汤的铜锅和正在切鲍鱼的厨子，走到最角落的小灶台前。

　　他低头看着炭炉上架着的两根面筋，杜小勺蹲在炭炉旁边仰头看他。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俯视下来的目光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恶意，就在看一个东西而已。

　　“你烤的？”

　　“是。”

　　“还有吗？”

　　“还剩六根生的。”

　　“烤。”

　　杜小勺低头把剩下的六根面筋架上炭炉。李浔站在旁边看着，他也不嫌油烟，不嫌炭炉脏，就站在离灶台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守着烤面筋在火上转。

　　周老板想搬椅子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后厨里十几个厨子大气不敢出，各自回到灶台前假装干活，但眼睛都在往这边瞟。

　　六根面筋烤好，焦黄喷香摆在瓷碗里。李浔拿起一根，他没像周老板那样急不可耐地咬，而是先看焦壳的颜色、面筋的纹理。然后他咬了很小的一口像在品茶，他嚼得很慢，吃完面无表情。

　　杜小勺蹲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人可比周老板和韩尚食难伺候多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透露出“好吃”的信号。

　　李浔嚼完一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大了，他很快吃完了整根，竹签子放在碗上拿起了第二根。吃到第三根他说：“你洗面筋的水，第二遍是不是没倒？”

　　杜小勺一愣：“回殿下，第二遍的水留着做汤了。”李浔这一眼比刚才多了点东西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你爹是卖馄饨的？”

　　“是。”

　　“难怪。”

　　李浔把第三根吃完，竹签放回碗里没有再拿第四根。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面筋洗三遍，揉两遍，醒面加盐，第二遍的水留作汤底。这是做馄饨的技法。”他看着杜小勺，“你拿做馄饨的手法做面筋，有意思。”

　　杜小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李浔也没等她接，他转向周老板：“她参加金勺争霸赛？”

　　“是，海选过了。”

　　“复赛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

　　李浔点点头又看了杜小勺一眼，杜小勺莫名觉得那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月白长衫从后厨院门消失像一片云飘走了。

　　周老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冲杜小勺竖起大拇指：“行啊你，二殿下吃你三根面筋，没皱眉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上次他在我这儿吃了一道鲍鱼尝一口就搁筷子，说‘火候过了三息’，他连三息都能尝出来！”

　　杜小勺把炭炉里的火熄了，锅碗收拾干净，周老板又给了她一两银子说是今天的工钱。她背着包袱从醉仙楼后门出来，天色暗了。

　　街上亮起了灯笼，酒肆茶楼里人声喧哗，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杜小勺走在回破庙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三两多银子，又摸了摸包袱里那两截断了的擀面杖。明天还要出摊，她还欠着张远一句“决赛见”呢。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黑透了。

　　杜小勺摸黑把炭炉生起来，借着火光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三两多碎银子，系统给的新铁锅、菜刀、擀面杖，剩下那点面粉，还有两截断了的旧擀面杖。

　　她把新擀面杖放在一边，把断成两截的擀面杖拿在手里，枣木的杖身用了很多年，磨得油亮发红，握在掌心里温润妥帖。

　　张远家丁那一脚踩得狠，木茬子参差不齐，断口扎手。她试着把两截对在一起，裂缝严丝合缝，看得出来原本是一根好木头。但断都断了，再怎么对也回不到从前。

　　杜小勺盯着擀面杖看了很久。

　　原主的记忆里杜顺每天收摊回来，不管多晚多累，都会把这根擀面杖拿出来擦一遍，用一块细棉布从头擦到尾，擦完举起来对着灯看看木纹里有没有卡着面渣。

　　那时杜小勺趴在旁边问：“爹，一根擀面杖有什么好擦的？”

　　杜顺笑着说：“擀面杖是厨子的手。手不干净，面就不干净。面不干净，吃的人心里就膈应。”

　　杜小勺把断擀面杖用布裹好放在墙角没扔，留着吧，哪怕不擀面了也是个念想。

　　她把新擀面杖握在手里掂了掂，系统给的东西质量不差，但终究是新的，木纹还涩没有被手磨出来的油润儿。她拿刀削了一片面筋，用新擀面杖擀成薄片，手感太滑了，面皮容易跑。

　　她又从包袱里翻出那半袋面粉兑水，揉了一团死面。没有案板，就把破庙里唯一的矮脚桌擦干净撒上干粉，把面团放上去。

　　擀。擀。擀。

　　新擀面杖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面皮从中间向四周推开，越来越薄。她忽然想起记忆里她爹有个习惯，每次擀馄饨皮，擀到最薄的时候会停一下把面皮对着光看看才下刀切。

　　她鬼使神差地把面皮举起来对着炭炉的火，薄如蝉翼的面皮在火中透亮像一片琥珀云，她盯着那片面皮看得出神，然后把面皮放下，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片。

　　她发现自己切出来的馄饨皮跟爹爹切的一样，每个角都是直的，原主的身体记住了令堂的手法。这具身体在破庙里跟着学了十几年，每个揉面的动作、每一刀都刻在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