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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驿站的黄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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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回来,杜小勺把杜记的人都叫齐了。
前厅摆了两张桌子拼起来,孙明、阿福、石头、阿贵、赵叔、赵婶各坐一头,杜小勺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我月底动身去蜀地,少则一个月,多则俩月。走前把各人的活分清楚,谁管哪摊子,出了事找谁,都写在纸上。”她把纸往桌上一拍,“孙明。”
孙明坐直了。“师父。”
“卤煮和水煮鱼你掌灶。卤煮按老方子来,汤底赵叔每天送过来,你接着熬。水煮鱼每天三十份,不多不少。泼油那步你来做,我教过你的,花椒只滚一圈就出锅,别偷懒多炸。我回来要尝着花椒发苦,你那张嘴就别想要了。”
孙明手里攥着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像是在默记步骤。
“阿福。早市摊子照旧,侯三那帮人的早饭别断。你把摊子从东市街口挪到瓦窑巷口去,那边人流量起来了,周大锤的炸糕摊、吴老哥的煎饼摊都在一块儿,你摆在他们旁边,互相带客。早市卖完了回杜记帮孙明洗菜切菜。”
阿福应了一声。
“石头。你管前厅跑堂收碗。客人点菜的时候多问一句‘辣度要不要调’,水煮鱼有人吃不了太辣,记下来,让后厨单独做。另外每天收摊之后把灶台擦干净,灶膛里的灰清出去,别积到第二天。”
石头点头。
“阿贵。你跟着孙明去玉泉山拉鱼,每五天一趟,草鱼三十斤鲫鱼五斤。田大鱼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去了报我名字就行。拉回来鱼养在后院水缸里,别放地窖,地窖太冷鱼容易死。”
阿贵咧嘴笑笑:“东家放心,我在码头搬了十年货,活鱼活虾经手多了,保准给你养得活蹦乱跳。”
“赵叔。老汤还是您管着,每日往杜记送一桶。陈老六那边每月初五到初十在京城,您让阿贵去取香料,花椒十斤、二荆条十斤、野山椒粉五斤,别的按单子配。”
赵叔应了,又问一句:“你走之后,槐树巷那边烧饼铺还开着不?”
“开着。您那边烧饼铺不能关,关了老汤没地方搁。”杜小勺把纸折起来,“最后一条。我走了,谁都不许跟人吵架。客人挑刺,就好言好语赔不是,该退钱退钱,该换菜换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去找孙德海孙管事。他还在御膳房坐镇,有事能兜住。”
分完工,众人散了。孙明站在后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问:“师父,你走了,水煮鱼要卖得好,有人想加量呢?”
“不加。三十份卖完就挂‘明日请早’的牌子。量一多,火候就容易糊弄。你在御膳房待过,应该知道东西一多就出毛病。”
孙明点头:“那要有人来偷方子呢?”
“方子你揣好了就行。油温、火候、下料顺序,全是手上的功夫,别人偷了纸也偷不走手。”杜小勺把灶台上的调料罐一个个指给他看,“豆瓣酱在架子上层,野山椒粉搁在左下角,花椒放在最上头。你把这几样盯紧了,别让阿贵搬货的时候搁错地方。”
孙明应下,回后厨接着练泼油去了。
下午李浔带了两匹马和一辆马车来了。马是军中的驿马,个头不高但耐力好,跑长途正合适。二皇子府的马车,换了新的帘子,车厢里铺了厚褥子,搁了个小炭炉。李浔站在杜记门口,把缰绳递给杜小勺:“会骑马吗?”
“会一点,小时候骑过她爹拉货的驴。”
李浔把缰绳收回来自己牵着。“那你坐车。我骑马。”
陈老六那边也定了,三月底在城西官道上碰头。他赶两匹骡子拉货走得不快,正好跟马车一个速度。杜小勺算了算日子,从京城到蜀地走官道得半个月,路上在驿站歇脚。陈老六说雾隐村那边四月初正好下种,到了能赶上。
动身前一天晚上,杜小勺把后厨最后检查了一遍。调料架上的罐子挨个打开闻了闻,老汤锅添满了水煨上小火,案板刮干净拿盐搓了一遍。孙明在旁边跟着看,她做一样他记一样。检查完她说:“成了……后半夜你盯着火,天亮之前把汤烧开一次,再转小火。”
“知道了师父。”
杜小勺从前厅后门出来歇气。巷子里静悄悄的,赵叔的烧饼铺早关了门,赵婶在屋里点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正要起身回屋,巷口过来李浔,深灰的直裰没戴头冠,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了一个包裹。
“给你路上吃的。”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皮脆肉嫩还温着。“醉仙楼周老板让带的,他说你路上别光啃干粮,吃口热乎的。”杜小勺撕了条鸡腿咬了一口。
醉仙楼的烧鸡确实好,腌得透,烤得匀,连鸡胸肉都不柴。李浔也撕了条翅膀,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吃烧鸡,巷子里飘着肉香。“殿下。”杜小勺嚼着鸡肉开口,“您跟我去蜀地,朝里那边怎么交代的?”
“告了三个月假。理由写的‘出京办差’。”李浔把鸡骨头搁在油纸上,“父皇准了。”
“皇上知道您跟我去蜀地?”
“知道。他说了句‘那姑娘做的鱼好吃,别把人弄丢了’。”杜小勺笑得差点被鸡肉呛着。她把剩下的烧鸡包好,“明天卯时动身。殿下别迟到。”
“本王从不迟到。”李浔掸了掸袍子上的灰,“你那根旧擀面杖带不带?”
“带,放在车厢里呢。”
“嗯。”李浔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些。
天没亮,杜小勺把行李搬上马车。两个包袱: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修好的旧擀面杖和新铁勺。陈老六在城西官道上等着,两匹骡子驮着货,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李浔骑在马上,晨光里看见杜小勺背着包袱从巷口走出来,朝她抬了抬下巴。
“走了。”
杜小勺把包袱扔进车厢回头看着杜记。孙明站在门口已经系上了围裙,他拿着把锅铲朝她挥了挥。阿福在早市摊那边也朝她招了招手。赵婶从烧饼铺探出半个身子喊,隔着晨风听不太清,但大概意思“早去早回”。
杜小勺钻进车厢把帘子掀开。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她探出头往后看,杜记的招牌越来越小,她把帘子放下来,从包袱里摸出那根旧擀面杖。陈老六的骡子在前头叮叮当当地走,李浔骑马跟着马车。
官道两边的麦田刚返青,一片嫩绿。蜀地在南边,走官道得翻两座山过三条河。雾隐村在那片山最深处。她把擀面杖搁回包袱里,靠着车壁闭上眼……路还长先歇会。
官道走了五天,过了两座山一条河,进了蜀地边界。陈老六的骡子走得慢,一天只赶五六十里地,到了驿站就歇脚。
杜小勺头两天还坐在马车里看风景,第三天就坐不住了,跟李浔换了位置,骑着马在后头溜达。李浔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手里拿本书,时不时抬眼看看前面骑马的那个背影。
傍晚到了蜀地边界的青石驿。
驿站前后两进院子,前头吃饭后头住人。陈老六跟驿丞熟,打了声招呼就把骡子牵到后院喂料去了。杜小勺把马拴好拎着包袱进了前厅。前厅摆着五六张桌子,靠墙一桌坐了俩个行商,正埋头扒饭。另外几桌还空着。跑堂的是个少年,拿抹布把桌子擦了擦,问他们要吃什么?陈老六点了几个菜,又特意加了一句:“你们这儿的烧鸡,还有没有?”
少年挠了挠头:“陈叔,烧鸡师傅上个月走了。回老家奔丧说下个月才回来。现在就剩我跟掌柜的,掌柜的只会煮面。”
陈老六叹了口气,“这驿站的烧鸡出了名的好,我每回走这条路都来吃。可惜了。”杜小勺问他:“烧鸡师傅走了,灶房还开着?”
“开着。煮面、烙饼、炒个鸡蛋的,都是掌柜的自己弄。难吃倒不至于,就是没滋味。”杜小勺站起来往后头走。“我去看看灶房。”
灶房小得很,两口灶,一口煮面一口炒菜。灶台上油盐酱醋摆得乱七八糟,案板上搁着半棵蔫了的白菜和几根干辣椒。掌柜的是个瘦子,正拿铲子扒拉锅里的面,看见杜小勺进来愣了。陈老六跟进来说明来意,掌柜的苦着脸:“这位姑娘能帮衬一把?我这灶上实在忙不过来,今儿还住了一队贩布的,一会儿来吃饭,我连菜都备不出来。”
杜小勺挽起袖子:“还有母鸡吗?”
“后院养着几只。”
“杀一只,褪了毛拿过来。再给我找点花椒和八角,有桂皮更好。”她转头看陈老六,“陈叔,你骡子上是不是带了花椒?”
陈老六拍了下脑门,去后院骡子驮的货里翻了一包花椒出来。
杜小勺把花椒放在案板上,又让掌柜的把灶火生旺。鸡杀好送过来,她剁成块,热锅下油,鸡块倒进去煸炒,煸到表面焦黄,下花椒、干辣椒、八角、桂皮,翻炒两下加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灶房里慢慢漫出辣味辛香和鸡肉的鲜香。
掌柜在旁边使劲抽鼻子:“这味儿!比我那烧鸡师傅做的还冲!”
杜小勺又把那半棵白菜切了,拿猪油渣炒了一盘,干辣椒掰两段搁进去提味。两样菜端到前厅的时候,那俩行商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陈老六拿筷子夹了块鸡肉,腮帮子鼓着,眼睛眯起来。“杜姑娘,你这手艺到了雾隐村也得把陶三叔镇住。”
李浔坐在旁边,夹了块鸡肉慢慢吃。杜小勺问他:“殿下觉得怎么样?”
“花椒放少了。”
李浔把鸡肉嚼完,“下回多搁半把。”
那俩行商端着碗凑过来。“这位师傅,你那锅鸡还有没有?给我们也来一份,我们加钱。”杜小勺看向掌柜的,掌柜的赶紧摆手:“加什么钱!这顿饭算我的,你们给灶房帮了大忙了。”结果那锅鸡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让行商拿饼蘸着刮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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