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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烤串与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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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摊后,杜小勺把张远送的那盒礼打开,里面是一对细瓷盖碗,成色不错,放在店里待客用正好。她没往心里去,把碗洗了放进柜子里,转头去后厨准备第二天的料。
正洗着肠子,门口又来了人。
这次进来的是个老头,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铁勺在门口往里张望,然后迈步进来。杜小勺抬头愣住了,孙德海没穿御膳房的锦袍,他换了身便服,头上没戴冠,花白的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挽着。
“孙管事?”杜小勺擦擦手迎出来。
孙德海站在铺子里四下打量。新砌的灶台、新招牌、新桌椅。
“铺子不错,比槐树巷那个大。”
“周老板租给我的。”
“知道知道,他跟我说了。”孙德海在长凳上坐下来,把腰间的铁勺摘下来放在桌上。杜小勺注意到那把勺子不是御赐的金勺,这是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铁勺。
“我来跟你说件事。”他看着杜小勺,“我把御膳房副管事的差事辞了。”杜小勺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出去:“辞了?”
“辞了!递折子,皇上准了。”孙德海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腻了,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那您打算干什么?”
孙德海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把旧铁勺。
“我打算在你这儿搭个伙。你前厅不是还有空地方吗?我在门口支个烤炉卖烤串。你卖你的卤煮馄饨,我卖我的烧烤。客人买了你的火烧夹我的烤串,两下凑一桌,生意也好做。”
杜小勺愣了好一会儿。堂堂御膳房副管事要跟她在路边摊搭伙卖烤串。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孙德海见她不说话,眉头皱起来:“你嫌我年纪大,烤不动?”
“不是不是!”杜小勺连忙摆手,“您要来,我求之不得。就是您真的想好了?御膳房的差事可是铁饭碗。”
“铁饭碗端久了手酸。”孙德海把铁勺重新别回腰上,“你给个话,行还是不行?”
“行。”杜小勺点头。
“门口那块地方给您。烤炉我让赵叔帮您砌。”
孙德海开怀大笑:“行,明天我搬东西过来。”他看着墙上那块杜记招牌,“招牌太素了,回头我给你写个新的,我的字还过得去。”
他走后,赵婶从隔壁进来:“刚才那是谁啊?看着怪眼熟的。”
“御膳房的孙管事,以后在咱门口卖烤串。”赵婶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烧饼。“御膳房的大厨在门口卖烤串?小勺,你这铺子的风水是不是太好了??”
杜小勺蹲在后厨灶台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笑了。她把那根修好的擀面杖握了握,铜皮箍贴着掌心,稳稳当当的。新铺子也了开,张远的事清了,孙德海还要来搭伙,明天还要早起熬汤。她添了把柴把灶膛的火拨旺,希望日子也像这火苗一样红红火火。
孙德海第二天真搬来了。
一辆板车拉到杜记门口,车上放着个半人高的铁皮烤炉、两麻袋木炭、三筐串好的肉和菜,还有一块用旧布裹着的牌匾。
孙德海从板车后面跳下来,他身穿灰布短褐,腰间别着铁勺,袖口挽到肘弯,跟昨天御膳房副管事的派头判若两人。
他指挥车夫把烤炉卸在杜记门口靠墙的位置,正好在屋檐下面,下雨天也能支着。又让杜小勺从后厨搬一张矮桌出来放调料,盐、辣椒面、孜然、花椒粉,四个粗罐子一字排开。
杜小勺在旁边看着他把炭点着。
孙德海生火的手法跟她见过的所有厨子都不一样,别人拿柴引火,他拿炭叠炭,底下架空留出气口,顶上放一块烧红的旧炭,拿蒲扇轻轻扇几下,火苗自己就顺着缝隙钻上来了。整个过程没用一滴油、一根柴,干净利落。
“您这手生火的功夫,御膳房练的?”
“宫里炭贵不能浪费。”
孙德海把烤网架上,等铁网烧到微微发红,拿块肥肉在网上擦了一遍,“擦油。烤串不擦油,肉粘网,翻的时候就碎了。”
第一把串是孙德海提前腌好的羊肉,肥瘦相间,每串五块肉,三瘦两肥。放在烤网上,炭火一舔,羊油滋啦滋啦往下滴,落在炭上冒起一股青烟,膻味混着肉香直往巷子里窜。
孙德海翻串的手法极快,一手攥一把,手腕一抖,二十根串整整齐齐翻了个面,没有一根掉进炭里。杜小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把自己后厨的卤煮锅盖掀开,让香气也往外冒。
一时间杜记门口两种味道打架,卤煮的醇厚酱香和烤串的炭火焦香,混在一起往巷子里灌。路过的行人脚步一慢,鼻子先转过来。
隔壁布庄的伙计闻着味跑出来站在烤炉前面犹豫了半天。
“孙师傅,您这真卖烤串啊?”
“真卖。三文一串,羊肉。五文两串。”
“那给我来两串。”
伙计掏了六个铜板放在桌上,孙德海递给他两串刚烤好的撒了辣椒面。伙计咬了一口嚼两下,眼睛就直了。“好家伙,这比醉仙楼的炙羊肉还香!”他三口吃完又掏了十文,“再来四串!”
傍晚烤炉围了一圈人,杜记前厅的桌子也坐满了。赵婶跑堂跑得脚不沾地,赵叔烤烧饼烤得满头大汗。孙德海站在烤炉前,左手翻串右手撒料,动作行云流水。
杜小勺在后厨煮馄饨、切卤煮、舀汤,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收摊天黑透了。
孙德海把烤炉里的炭灰清出来,拿湿布把铁网擦干净,调料罐子盖好一样一样放进板车的木箱里。杜小勺端了两碗馄饨出来,一碗放在孙德海的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
孙德海低头看了看馄饨。“皮薄了,下锅容易破。”
“那下次厚半厘。”
“厚半厘不够。厚一厘,汤倒是好,桂花味不抢。”他拿勺子舀了一个吃完点点头。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馄饨,顾不得说话。
巷子里有人收摊的板车声,有狗叫,有哪家铺子关了门板哐当响。孙德海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长舒了一口气。
“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收摊之后坐下来吃碗热乎的。以前收摊都是什么时候?要么是皇上用完了膳,要么是宴席散了。收拾完灶台腿都站麻了。回到自己屋里往床上一躺,第二天接着干。哪有功夫坐下来吃碗馄饨。”
杜小勺低头吃馄饨等他说下去。
“你那个卤煮明天汤底再加半勺豆瓣酱。”孙德海拍了拍衣摆上的炭灰,“今天忙,我没顾上尝。但闻着味,豆瓣酱还差半勺。”
“半勺?我现在放一勺。”
“再添半勺,你那个汤锅大,一勺半正好。多了抢味,少了不够厚。”杜小勺点头记下。孙德海推着板车,灰布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从那天杜记门口多了一个烤串摊。
孙德海巳时出摊,杜小勺在后厨忙卤煮和馄饨,他在前头烤串。赵叔的烧饼铺在旁边,赵婶两头跑着帮忙。生意好得忙不过来,杜小勺又招了个小工专门洗碗。
一个叫阿福的孤儿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干活倒是勤快。
就这样忙了七八天,杜记在城南这片算是立住了。卤煮和馄饨的名声早传出去了,加上孙德海的烤串,不少人专程从城北绕过来吃。
杜小勺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铺子里的进账一天比一天多。陶罐里的铜板换成了碎银,碎银换成了银锭。她把醉仙楼那边第一个月的租金五两攒出来了,又攒了二两准备还赵叔的押金。
这天收摊之后,杜小勺正在灶台刷锅。孙德海已经走了,赵叔赵婶也收了铺子,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门口站了五六个汉子,腰间别着柴刀和扁担,为首的头头是络腮胡子,胳膊上能跑马,看着不像善茬。
“你就是杜小勺?”络腮胡子嗓门洪亮。
杜小勺手里攥着锅刷,往后退了半步。“我是,几位大哥有事?”
络腮胡子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啪一下拍在最近的桌面上。
“我们是城北瓦窑巷的,这条巷子你知道吧?离你铺子走路不到一炷香。我们巷口那块地方,我们哥几个摆了三年的摊,卖点炸糕、煎饼、豆腐脑。最近一个月生意掉了七成,全跑你这儿来了。”他拍着桌子,“你给个说法。”
杜小勺把锅刷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五六个汉子堵在门口,络腮胡子为首,胳膊比杜小勺大腿还粗。赵婶从隔壁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要往这边跑。杜小勺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过来。她搬了一条长凳放在门口,自己先坐下了,抬头看那络腮胡子。
“大哥贵姓?”
“我姓周,瓦窑巷的人都叫我周大锤。”络腮胡子抱着胳膊,“你别跟我套近乎。我们就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说什么怎么办!”周大锤后面一个瘦高个急了,“我们哥几个在瓦窑巷口摆了三年摊,炸糕、煎饼、豆腐脑,瓦窑巷上下几百户人家天天来吃。自从你这儿开了张,我们那摊子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昨天一天,我的煎饼就卖出去三张!三张!”
杜小勺点了点头。“几位大哥,你们先坐。坐下说。”
“不坐!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杜小勺站起来往后厨走,周大锤愣了一下:“你干什么去?”
“给你们一人下碗馄饨。”杜小勺头也没回,“大老远来的,总不能空着肚子吵架。”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瘦高个小声说:“别是下药吧?”周大锤瞪了他一眼:“下什么药!人家金勺魁首,用得着给你下药?”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挪到长凳旁边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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