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飞向南方》四叶心

8、第 8 章 十一月

　　十一月了，天气终于开始冷起来。

　　没有下雨，但风变大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李泊言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那件衣服是他爸爸入狱前留下的，袖子长了一截，领口也磨得有些起毛，但他一直穿着，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厚衣服了。

　　他背着书包走到村口的时候，顾安泽已经等在那里了。顾安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看着挺精神，但他一看到李泊言缩着脖子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就穿这个？”顾安泽冷着脸问了一句。

　　李泊言没法说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外套，又抬头看了看顾安泽，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的”。

　　顾安泽没理他的摇头。他直接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黑色夹克，不由分说地披到了李泊言肩上。李泊言愣住了，想推回去，可顾安泽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穿上，别啰嗦。我抗冻。”顾安泽说完，就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大步朝学校走去。

　　李泊言站在原地，肩膀上还带着顾安泽的体温。那件夹克很大，几乎包住了他大半个身子，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洗衣粉味。李泊言眼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抱着一沓报名表进了教室。

　　“明年高考，有想考提前批的同学，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体育生、艺术生、或者公安类院校的，这几天把意向表填了交给我。”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开始议论提前批的分数线。李泊言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公安类院校”这几个字。

　　他不自觉地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安泽。顾安泽正在转笔，眼睛盯着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泊言知道，顾安泽一直想考警校。顾安泽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李泊言看过顾安泽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本破旧的《中国警察史》，封面上都卷了边，明显翻过很多遍。而且顾安泽每次路过街边看到警车，虽然脸色平静，但眼神总会有变化。

　　李泊言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辆警车，画完又赶紧用橡皮擦掉了。他不想让顾安泽去当警察。那太危险了。他只想让顾安泽平平安安的。可是他又知道，他不能拦着顾安泽。那是顾安泽爸妈没走完的路。

　　下午放学，李泊言回了家。

　　推开破旧的木门，屋里很暗。李泊言喊了一声，没有声音，但他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赶紧跑进去，看到爷爷正靠着床头，脸色蜡黄，捂着胸口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李泊言吓坏了。他跑过去，轻轻拍着爷爷的背，又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爷爷。爷爷喝了几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没事儿，老毛病了。”爷爷摸索着，摸到李泊言的手，握得很紧，“别担心，爷爷死不了，还得看着你考上大学呢。”

　　李泊言用力点头。他没法说话，但他把爷爷的手贴在脸上，眼眶热热的。他在心里发狠：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挣好多钱，把爷爷的咳嗽治好。

　　晚上，李泊言在自己破旧的房间里写作业。写着写着，他听到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有人敲了敲他的窗户。

　　李泊言吓了一跳，打开窗户，看到顾安泽站在外面。顾安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递了进来：“喏，给你带了个东西。”

　　李泊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灰色厚棉服。标签都没拆。李泊言愣住了，他抬头看向顾安泽，满脸写着震惊。

　　顾安泽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我昨天去镇上买的，买大了。你穿正好。”

　　李泊言比划着问他：“哪来的钱？”他知道顾安泽家里也没多少钱。

　　顾安泽顿了顿，说：“周末帮人搬了一车货挣的。别磨叽，穿上试试。”

　　李泊言抱着那件厚棉服，鼻子酸得厉害。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厚、这么新的衣服。他想说“谢谢你”，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好拼命地点头，眼泪差点掉出来，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安泽看到他红红的眼眶，嗤笑了一声：“哭什么？一件衣服而已。以后我要挣更多钱，给你买新的。”

　　李泊言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就像抱住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晚上睡觉前，李泊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着枕边那件崭新的棉服，心里又暖又酸。他在心里默默发誓：顾安泽对他这么好，他以后一定要对顾安泽更好。

　　可是，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李泊言又想起了下午班主任说的“公安类院校”。他的心突然揪了一下。顾安泽上了警校，以后就会去很远的地方，去抓那些最危险的人。

　　李泊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安泽，如果以后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李泊言不敢往下想。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件新棉服里，强迫自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