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飞向南方》四叶心

12、第 12 章 十一月

　　十一月过得很快，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重了。学校里的银杏树叶掉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高三的复习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课桌上的卷子堆得像小山一样，连平时最闹腾的姜浩，最近也趴在桌子上，咬着笔头对着数学卷子发呆。

　　“这题是人做的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导数题？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数学老师什么债？”姜浩抓着头发，痛苦地哀嚎。

　　陈阳转头安慰他：“别嚎了，你看看人家泊言，人家早就写完了。”

　　姜浩抬头一看，李泊言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没有停过，薄薄的一叠卷子已经写了大半。姜浩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低头啃题。

　　李泊言确实很努力。他不仅要把自己的卷子写完，放学回家后，还要把爷爷的止咳药买好，再做点简单的晚饭。白天在学校里，只要一有空闲，他就拿起笔写题，几乎没有歇过。

　　前排的苏禾转头递给李泊言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爱心：“泊言，你太拼了，注意眼睛，休息一下吧。”

　　李泊言抬头看向苏禾，弯了弯眼睛，用力点了点头。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不累，我想考好大学。”

　　苏禾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酸。她知道李泊言家里情况不好，他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班主任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旧卷子，对大家说：“这是上一届学长学姐留下来的复习资料，学校清理旧仓库的时候翻出来的。有几套卷子质量很高，我复印了发给大家，当作课外练习。”

　　李泊言接过班主任递来的旧卷子。卷子纸很薄，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起了毛边，上面还留着前任主人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

　　他低头看了一遍那道大题。那个解题思路很巧妙，用的是李泊言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的方法。他拿着笔，慢慢在草稿纸上顺着那个思路推演了一遍，发现完全说得通。

　　李泊言眼睛亮了一下。他很喜欢这种开拓思路的题。

　　他刚想多研究研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顾安泽一把抽走了他手里那张卷子，翻了翻，语气淡淡的：“这题你看得懂？”

　　李泊言冲他点点头，指了指上面写的那行蓝色钢笔字，然后在本子上写：“这个解法很厉害，我学会了。”

　　顾安泽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把卷子还给李泊言，漫不经心地说：“那行。你脑子好使，多看几道这题以后考试也不怕了。”

　　他说完，就趴在桌上开始闭眼休息。李泊言看着顾安泽的侧脸，手里捏着那张旧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前任主人留下的笔迹已经褪色了，但解题思路还在。李泊言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留下了什么东西，过了很多年之后，别人还能发现吗？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想太多了，然后低头继续看卷子。

　　傍晚放学，李泊言和顾安泽照例一起走。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李泊言停下来，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想给爷爷买一袋无糖饼干。爷爷因为咳嗽，最近胃口不太好，老吃白粥也没什么营养。

　　顾安泽站在他旁边，等他买完饼干，才开口：“你上次买的那两盒止咳糖浆，你爷爷喝完了没？”

　　李泊言摇头。他在纸上写：“他总说喝了没用，非要硬扛着。”

　　顾安泽皱了皱眉：“拖拖拉拉的，治病这种事哪能硬扛。我明天周末去镇上，帮你带点消炎药回来，你给他吃吃看。”

　　李泊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在纸上用力写下：“谢谢你，安泽。”

　　顾安泽没接他的感谢，只是伸手拿过李泊言手里装着饼干的塑料袋，提在自己手上，边走边说：“别老跟我这么客气。你爷爷就是我的爷爷，他生病我帮个忙怎么了。”

　　李泊言跟在他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

　　村里的路灯坏了几个，路上很暗。李泊言踩着一地的落叶，看着前面顾安泽提着东西的挺直背影，心里很踏实。

　　走到李泊言家门口时，邻居王婶正好出来倒水。王婶是个嘴碎但心眼不坏的中年妇女，平时偶尔会帮李泊言的爷爷捎点菜。她看到李泊言和顾安泽，笑呵呵地打招呼：“哟，泊言和安泽放学啦？你们俩天天跟连体婴儿似的，感情真好。”

　　李泊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顾安泽则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婶又补了一句：“安泽啊，你也快到高三了，以后考大学，是打算出去念，还是留在本地啊？”

　　李泊言听到这话，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顾安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说：“还没想好。”

　　王婶没察觉气氛的微妙，自顾自地接话：“男孩子嘛，是该出去闯闯。不过太远了也不好，以后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没个照应，肯定得吃苦。”

　　顾安泽没再接话。

　　李泊言站在旁边，听着王婶的话，手指轻轻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想告诉顾安泽，不要出去，就留在本地，这样他们还可以天天走同一条路，像现在这样。可是他张不开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安泽好像看出了他的情绪。走进院子后，他低头看向李泊言，语气很平常：“发什么呆？进去吧，明天早上还是老地方见。”

　　李泊言回过神，低着头进了门。

　　晚上，李泊言坐在台灯下，把那道旧卷子上的题又做了一遍。他做完后，翻开日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安泽说要给我爷爷买药。他对我很好。我真希望他永远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写完，李泊言合上本子，把那张泛黄的旧卷子夹进书本最深处，然后关灯躺下睡觉。

　　外面刮起了风，吹得窗户缝发出呜呜的响声。李泊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那张卷子上褪色的蓝字。

　　他想，那些褪色的字，就像有些人的人生一样。明明留下过很深很深的痕迹，最后还是会被时光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