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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绳棚 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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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绳棚
玛格丽特从账夹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棚房里唯一平整的木箱上。箱面不够干净,她用一块旧布擦了擦。埃里克看见这动作,哼了一声,还是没有阻止。
她把日期写下,又写船名、装船地点、沃特福德仓栈、天气。
写到卢德克时,她停笔问:“他的全名?”
埃里克不耐烦。
“卢德克。赫伯特的人。瘦,鼻子尖,说话时总像嘴里含了东西。”
玛格丽特只写全名,没有写后面的形容。
“他当时怎么说?”
埃里克背过身,望着棚房外的船板。
“他说,因战时转运不定,赫伯特先生建议将其中十捆好货暂列联合托运货位,便于布里斯托尔入仓后与其余西方货一并处理。后续由合伙人分清。”
玛格丽特写完,抬头确认。
“暂列联合托运货位。便于入仓后一并处理。后续由合伙人分清。”
“差不多。”
她继续写:本人当时未提出异议,因货物封记完整,数量完整,且理解为到港后仍须按货主分清。
写到这里,埃里克咳了一声。
“这个‘理解’能不能换个词?”
玛格丽特看向他。
“为什么?”
“听起来像我很容易被人骗。”
休说:“你就是被人骗了。”
“我没有被人骗。我只是没想到商人能把方便转运写成方便抵债。”
“那就这样写。”玛格丽特说,“本人未料到该边注会被用于布鲁日担保折算。”
埃里克想了想:“这句还可以。”
玛格丽特把句子写下。
棚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在纸上移动。外面的港口声音一阵阵传进来,船尾修板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又喊了一次。埃里克没有回应。他看着玛格丽特写字,脸色仍然不太好,却没有再打断。
写完后,玛格丽特把纸推给他。
“你看一遍。”
“我不爱看这种东西。”
埃里克拿起纸。他读得慢,嘴唇没有动,只是眉头越皱越紧。读完以后,他把纸放下。
“这会儿把我也牵进去了。”
休说:“你已经在里面了。”
“我是船长。”
“你的话有用。”
“有用的时候,你们才记得我是船长。”
“你平时只记得扣我防潮损耗的钱。”
玛格丽特取出一小块蜡,递给他。埃里克看着那块蜡,像看见一件讨厌的工具。他最终拿起自己的小印。船长的印记比商号印记粗糙,边缘有些磨损。压下去时,图案不够清晰,但还能看出船名的简记。
“签名也要?”他问。
“要。”
“真麻烦。”
签完以后,他把笔放下,走到棚房门口,对外面那个修船工喊:“那块板先别换,等我来看。你们每次说能凑合,最后进水的都是我的船尾。”
外面的人回了几句,他骂回去,声音很快恢复平常。
玛格丽特等墨稍干,这份补证只多了几句话,却补上了沃特福德那天最要紧的空白:卢德克不是随口改名,他一开始就挑中了那十捆好货;船长没有反对,是因为他理解为到港后仍会分清。后续被用于布鲁日担保,超出了他当时允许的范围。
休收好补证,对埃里克说:“这次多谢。”
埃里克摆手:“少来。下次防潮布损耗别扣那么狠就行。”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听他们把话说完。没有哪一句像道谢,也没有哪一句像和解。
棚房外的雨又有落下来的意思。远处的船尾修板声重新响起,木锤敲在湿木上,声音沉闷。埃里克已经走过去检查那块船板,嘴里骂着修船工眼睛不好,手也不稳。
玛格丽特和父亲沿着港口往回走,手里多了一张船长补充证言,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也许船长对此的感受完全不同。
米克尔在码头西侧的囤绳子的棚里。
那地方离主码头稍远,风却没有少多少。棚顶铺着旧木板和防雨油布,油布边缘被盐风吹得发硬。棚里堆着麻绳、旧帆、木桩、铁环和几只还没修好的滑轮。靠墙处有一排短木架,架上缠着不同粗细的绳子,颜色多半发灰,少数带着蓝、黄、褐几种浅淡痕迹。
玛格丽特到的时候,米克尔正蹲在地上,把一段旧缆绳拆开。
他手指动作很快,指甲缝里有黑泥和鱼鳞,袖口磨得厉害。詹姆站在棚外,脸色比米克尔还紧张。他把人找到以后,大概已经劝了一路,进棚时还在说话。
“我说了,只是问绳子。”
米克尔低着头。
“问绳子也麻烦。”
玛格丽特没有急着走近。她先看了一圈棚里挂着的绳。船上用的粗缆、捆货用的细麻绳、临时扎呢绒的软绳、封货用的带色绳,各自放在不同位置。外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正做过活的人一眼就能分清。
绳棚里有一股混合气味。
麻绳、焦油、湿木头、装鱼的箱子,还有人手上的汗味。靠门的一张矮桌上放着剪刀、骨针、几枚木签和一只染料小罐。小罐里没有多少颜色,只在口沿留下蓝灰色的痕迹。
绳子在港口里不只拿来捆东西,它也用来区分东西。
仓栈学徒能读的字有限,搬运工未必识字,船员在雨夜和黄昏里搬货时更不会细看每一条货单。颜色、绳结、木牌、封蜡、货位,这些东西共同告诉人:这批货属于谁,先搬去哪,暂时放在哪个货位,能不能和别的货混在一起。
对账房来说,一行字能改变货物。
对码头来说,一截绳也能。
米克尔把拆开的旧绳放到旁边,终于抬头。
“默里小姐。”
玛格丽特点头。
“今天不问你有没有偷拿东西。”
米克尔脸色更差了,显然是感受到了压力,而这可能就是玛格丽特的目的。
“我本来也没有。”
“我现在只知道你认得绳子。”
米克尔看了詹姆一眼。詹姆站得很近,像是怕他从棚侧跑出去。
“我真没偷。”
“没人说你偷。”
“码头上有人说。”
“码头上还说我们家丢了半船皮子。”
米克尔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反驳。
玛格丽特从账夹里取出一小段绳头。那是她从沃特福德副本夹层里找到的样绳,拉斯当时替她留的。绳头很短,蓝灰色已经褪了些,靠近结扣处有一点深色污迹。它原本只用来标明那批高等级皮子的封绳颜色,到了布里斯托尔以后,反倒成了比许多话更可靠的东西。
她把绳头放到矮桌上。
“你见过这个颜色吗?”
米克尔没有立刻伸手。他先弯腰看了一眼,又用指腹轻轻拨开一股绳纹。
“见过。”
“在哪里?”
“沃特福德装船那天。”
詹姆立刻往前一步。
米克尔往后缩了缩。
玛格丽特示意詹姆别出声。
“慢慢说。”
“那天下雨,仓栈里乱。原先默里家的皮捆用的是浅褐绳,封蜡也清楚。后来卢德克让人把十捆好皮挪到联合货位旁边,用蓝灰绳重新加了一道外扎。”
“为什么要加一道?”
“他说方便布里斯托尔入仓。”
“谁给的绳?”
“仓栈里拿的。”
“沃特福德仓栈?”
“嗯。”
“你确定是十捆?”
米克尔犹豫了一下。
“我搬了四捆,别人搬了六捆。总数我没数错。”
“为什么记得?”
“因为那十捆比别的好搬。”
詹姆忍不住问:“这也算一个区别?”
米克尔看了他一眼,终于有点平时学徒对学徒的不耐烦。
“干得好的皮子轻,扎得紧,不掉碎屑。差一点的外面扎得松,边角蹭人,搬到一半还会有皮子的碎角扎进袖子。”
詹姆沉默。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记下。货物等级不只体现在价格上,也体现在搬运工的手上。账房看折价,船长看重量,学徒看哪一捆能让自己少挨骂。
她问:“蓝灰绳平时用在哪里?”
米克尔朝架子上看了看。
“这边不常用。布里斯托尔这里大多是用浅褐、深褐。蓝灰绳在沃特福德那边多见,容易看出是西方仓里临时外扎过的货。”
棚里一名年长绳匠本来在一旁整理旧帆,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蓝灰不一定都是沃特福德,也有别处用。但沃特福德商栈那批绳染得淡,雨水泡过以后会发灰,颜色不漂亮,倒是很耐看。”
玛格丽特向他点头。
“这种绳会不会用来普通补扎?”
绳匠想了想。
“能用。但没人舍得随便用。带色绳要记账,尤其是整捆货外扎,不会无缘无故多加一道。”
米克尔小声说:“所以我才记得。”
玛格丽特看着他。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米克尔把手缩回袖口里。
“谁问我?”
这句话让棚里安静了一下。
他不是船长,也不是货主,不是仓栈登记员,不是代理人。他是一个学徒。学徒搬货、听吩咐、挨骂、记住哪捆货扎手,哪位代理人讨厌,哪天雨水从脖子灌进衣领。没有人会在第一天问他:你记不记得那十捆高等级皮子后来用了什么绳。
等到有人想起他,事情已经变成文件、担保和会议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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