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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厨房 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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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厨房
玛格丽特把蓝灰绳头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愿意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吗?”
“不行。为什么?”
“老船长会骂我。”
“埃里克已经补证了。”
“那赫伯特的人会找我。”
“你不用写很多。只写你认得这段绳,装船那天见过,十捆好皮加过蓝灰外扎。别的我们不让你写。”
米克尔仍然不答,绳匠把旧帆挂好,慢慢走过来。他年纪大,背有些弯,手掌宽厚,指腹全是旧伤。他拿起那段蓝灰绳头,仔细看了一会儿。
绳匠转身从架子后面取出一块小木板和一截炭笔。他不写复杂句子,只写绳的颜色、股数、染色痕迹和常见用途。字不漂亮,但明白。
米克尔看着他写,神情慢慢松了一点。年长的人先开口,年轻人就少担一点。港口里很多事就是这样。责任不会因此消失,只是有人替你把第一句话说出去。
绳匠写完,把木板推给玛格丽特。
“正式文书你们自己抄。这只是我认得绳。”
玛格丽特道谢。
她又看向米克尔。
米克尔低着头,过了一会儿,终于说:“我可以说给默里先生听。先不签。”
“可以。”
玛格丽特把绳匠写的木板内容抄到纸上,又让米克尔口述装船那天的经过。她没有逼他签名,只在最后写了一行:由米克尔口述,尚未具名。这样一来,这份记录暂时不能作为正式证词,却足够让父亲知道下一步该问谁。
米克尔说得很细致。他说那天雨很密,皮捆从仓门转到船边时,地面上铺了旧木板,木板不稳,搬运工每走几步就要骂。卢德克站在仓门旁,斗篷遮着半张脸,手里一直拿着一张条子。他没有亲自搬货,只反复催人把那十捆好皮先挪出来,说这些后面要“方便处理”。
方便处理。这四个字又出现了。
玛格丽特停笔。
“他当时就说方便处理?”
“嗯。”
“有没有说方便给谁处理?”
“没说。”
“有没有说货主同意?”
“他说合伙人都知道。”
“他用了合伙人这个词?”
“用了。”
“你确定?”
“确定。因为我那时候心里还想,合伙人既然都知道,那为什么还催得这么急。”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写下来。
棚外的雨又落了一阵,很细。码头远处有人喊船靠岸,声音经过棚顶,被木板压低。绳匠继续整理旧帆,詹姆靠在门边听着,脸上的不服气已经换成认真。
米克尔说完以后,整个人安静下来。
他大概还在害怕。但怕归怕,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许多小人物的证词都是这样,先从“不关我的事”开始,最后变成一段带着雨水、绳结、手掌伤口和某句随口话的记忆。
玛格丽特把纸拿起来,检查没有漏字:蓝灰外扎,十捆好皮,联合货位,方便处理。
合伙人都知道。这些词连在一起,赫伯特的说法又失去了一层支撑。
他们从绳棚出来时,码头上正有人把一批新到的货移进临时货位。搬运工肩上压着麻袋,仓栈学徒举着木牌,风里带着水汽,把牌上的粉笔字吹得有些模糊。
那块木牌上也写着一个很宽泛的货名:西方杂货。
格雷丝把家用的厨房账放出来时,先让女仆把桌面擦了两遍。
这不是因为账本有多贵重。厨房账用的纸不算好,许多地方只是半张旧纸,边缘裁得也不整齐。上面写着面包、麦酒、鱼汤、奶酪、柴火、盐、烛油,还有谁来过、谁多喝了一杯、谁把泥带进门口,谁嫌汤淡。
格雷丝不愿这些纸被鱼汤印和湿袖子弄脏,是因为它们记得很多男人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
默里家的厨房在午后最忙。
炉火烧着,女仆在一边剥洋葱,詹姆负责把一篮面包从储物间搬出来。他搬得很不耐烦,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帮着查了蓝灰绳,回家却还要搬面包。母亲只看了他一眼,他就安静不少。
休坐在长桌旁,埃里克也在。
老船长原本只是来送补证,格雷丝听说他还没吃午饭,就让他坐下。埃里克嘴上说不用,身体已经坐稳。港口上的人都这样,客气话与真正想法之间通常隔着一只空肚子。
玛格丽特把米克尔的口述记录放在旁边。
蓝灰绳和厨房账,放在同一张桌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可她已经知道,很多看似无关的东西,会在某一处碰到一起。货物被改名之前,有人要见面,有人要喝酒,有人要从厨房拿面包,有人要在门口抖掉泥水。
正式货单记录货物,厨房账记录人。
格雷丝把一叠纸按日期排好。
“返航前一日没有用。返航当日,从上午开始看。”
玛格丽特坐到她旁边。
“您一直留着?”
“家里只要开门待客,厨房账就不能乱丢。很多人来谈生意时,嘴上说不饿,等话说到一半,又要麦酒,要热汤,要面包。月底算用度的时候,不能全算成自家吃了。”
埃里克低声说:“你们女人记这些也太细。”
格雷丝没有抬头:“你们男人欠这些也太多。”
詹姆听着他俩拌嘴,把面包篮放下,偷偷笑了一下。
休拿起一张纸,看了两行,神情有些复杂。也许他以前知道格雷丝记厨房账,却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商人常说自己管大账,家里女人管小账。直到小账把某个代理人的脚印留住,大账才知道自己是个半瞎子。
格雷丝找到返航当日。
“这里。”
玛格丽特凑过去,那一页写得很密。
早晨,船员三人来取热麦酒。
上午,码头脚夫两人送来湿斗篷,给面包半个。
午后,卢德克到门,等休未见,喝麦酒一杯,取鱼汤一碗,另取面包二块。
同来者一人,未报姓名,靴底带沃特福德仓泥。
傍晚,埃里克来,骂了雨水天,喝麦酒二杯。
埃里克皱眉。
“为什么我喝几杯也写?”
格雷丝说:“麦酒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那天只喝了一杯。”
“你先喝了一杯,后来又说嗓子有盐味。”
这几句让桌边气氛稍微松动。
玛格丽特没在意,只是看着“卢德克到门”那一行,这行说明卢德克在返航当日午后到过默里家。他等休,但没有见到他。
父亲那时在哪里?
休自己翻了翻旧账,回答:“那天我在码头,先去仓栈,又去看船舱。下午才回来。”
“卢德克来的时候,您不在。”
“对。”
“他为什么来?”
格雷丝继续看厨房账旁边的小注。
“他对女仆说,是替赫伯特先生送一句话。船上货物今日先按战时联合货位处理,晚些时候会与休说明。”
“他说已经处理,还是将要处理?”玛格丽特问。
格雷丝想了想。
“女仆当时学给我听的时候,说的是已经处理。她记不清原话,厨房里也忙。”
休看向门边的女仆。
女仆手里还拿着剥到一半的洋葱,突然被众人看住,脸有些发红。
“我只记得他说不用急。”她小声说,“他说布鲁斯先生会同老爷讲清楚。”
“他有没有提十捆皮子?”
“完全没有。”
“有没有说联合托运?”
“这个说了。因为这个词我听不懂。”
“他说谁知道?”
女仆皱眉回想。
“他说两家都知道。”
玛格丽特慢慢写下这句,两家都知道。
这句话在米克尔那里出现过一次。装船时,卢德克说合伙人都知道。返航当日,他又在默里家门口说两家都知道。它不断出现,正因为它很有用。听见的人不会立刻怀疑,因为两家确实是合伙人。船有共同份额,生意有多年往来,赫伯特和休常常互通消息。
一句“两家都知道”,足够让许多不该沉默的人先沉默下来。
格雷丝把那一页厨房账往前推。
“这一行也看。”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
[同来者一人,未报姓名,着意关注,靴底带沃特福德仓泥。]
詹姆问:“这也能看出来?”
格雷丝说:“没报名字的人,我这边都会让人多留心,有什么特征都记下来,特征不明显的,也得多少写一点什么东西上去。沃特福德仓泥和布里斯托尔港泥不一样。”
埃里克抬头。
“这话倒没错。沃特福德那边湿泥里混着皮屑和木灰,味道更重。”
詹姆皱眉。
“泥还有味道?”
格雷丝没有理他们,继续说:“那人没有进屋,只在门廊站了一会儿。女仆后来擦地,说泥里有淡灰色碎屑。我记了一笔,因为她多用了水。”
玛格丽特看向女仆。
女仆点头。
“我记得。那天门口很脏,我擦了两遍。”
“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斗篷遮着脸,个子比卢德克高一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纸?”
“可能是纸,也可能是皮套。外面包了布。”
格雷丝说:“我当时以为是送信的,不用细问。”
休看着那一行泥水记录:“这人可能从沃特福德来,也可能刚从船边过来。”
玛格丽特说:“如果他和卢德克一起到家里,说明卢德克不仅在仓栈递条子,也来过我们家门口确认父亲是否在家。”
“他没有见到我。所以后来说两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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