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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补充证言 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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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补充证言
另一个人回答:“总比没有好。”
胖商人说:“有副本也要有人听。”
这句之后,几个人都沉默了。
玛格丽特把公告上的字抄进随身小本。她没有抄全,只抄那一句。雨水落到纸边,她用手掌挡了一下,墨迹仍然有一点发散。
父亲问:“你觉得他们会改流程吗?”
“不会很快。因为改流程太慢。”
“还有呢?”
“因为现在每个人都需要联合货位。王室的征费、爱尔兰海查验、护航费、船期延误,这些都让大家想把货先装上船,先送进仓,先把名字写得宽泛一点。宽一点方便,方便就会有人钻进去。”
休点头。
“这就是你刚才在屋里没说完的话。有些话第一次说没人听,第二次会有人想起来。”
玛格丽特抬眼看他。
父亲的脸色仍然疲惫。布鲁日的事、今早的信、会议上的冷淡,都已经落到他身上。但他没有显出退意。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习惯把坏消息先放到心里,再看还能怎么写下一页账。
雨渐渐小了。广场上的人还没有散尽。有人站在公告前继续争论,有人把消息抄下来,有人已经往港口方向赶。一个年轻修士抱着湿透的外袍从他们身边经过,嘴里小声抱怨今年斋期供应也要涨价。
玛格丽特听见“咸鱼”两个字从他口中滑出来,觉得这件事并不只在商人桌上。修士看咸鱼,是斋期食物。布鲁日看皮子,是可折算的西方货。赫伯特看皮子,是能抵旧项的一部分。默里家看皮子,是今年周转和信用。同一批货,每个人都看见自己的那一面。
而只要时代足够乱,最强势的人就能让自己的那一面变成正式说法。
回家的路上,父亲先去了码头。雨后的港口更忙。船只要赶在下一阵天气变坏前卸完货,搬运工肩上扛着麻袋来回穿行,仓栈门口排着等登记的人,酒馆里已经有人开始说会议上的新消息。
赫伯特的名字出现了几次,默里家的名字也出现了几次。
玛格丽特经过自家仓栈时,看见门口的木牌被雨水洗得发亮。里面有几只空桶,几捆羊毛,还有一处原本该放沃特福德鹿皮的位置。那处地方已经被清理过,没有任何东西证明十捆货曾经在那里丢失。
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件事不再只是默里家的小损失。
它仍然小,却正好能钻进商贸网络的裂缝里,让人看见那道裂缝已经存在。
父亲在仓栈门前停住。
“明日去找埃里克。”
“让他补证词吗?”
“让他把沃特福德装船那天,卢德克怎么说的,全部写下来。”
“他会不高兴。”
“他就没高兴过,让他不高兴着吧。”
港口那头有人喊船名。远处又有新船入港,帆布湿沉,船身靠近码头时发出沉闷声响。搬运工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批货位,仓栈学徒拿着木牌跑过去。
埃里克住在靠近港口的一间窄屋里。
屋子后面连着一小片棚房,里面堆着绳索、旧木板、破帆布和几只修补过的桶。门口挂着一件尚未干透的外衣,衣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玛格丽特和父亲到的时候,老船长正在棚房里检查一段缆绳。
他没有抬头。
“如果你们是来让我再说一遍船上没有少货,那我现在就说。船上没有少货。”
休走到棚房门口。
“今天不是问船上少没少。”
“那问什么?”
“问装船那天,卢德克有没有说过什么。”
埃里克这才抬起头。
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皱纹很深。手上绕着缆绳,指节有旧伤。玛格丽特看见他拇指外侧有一块新擦伤,大概是修船时蹭出来的。他这种人很少把小伤当回事。只要手还能拉绳、还能指挥搬货,就不算耽误正事。
棚房里有潮湿木头味。角落放着一只小炭盆,火已经快灭了。墙上挂着几只木滑轮,一排旧钉子插在木梁上,旁边还有一块磨损严重的船板。屋里没有多余装饰,每一件东西都和船有关,或者曾经和船有关。
埃里克把缆绳放到木桩上。
“卢德克说过的话多了。”
玛格丽特问:“装船那天,他有没有提到战时转运?”
埃里克皱眉。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赫伯特自己承认,边注来自卢德克。”
“我说过,那个代理人不讨人喜欢。”
“他当时说了什么?”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棚房墙边拿起一只木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回去。屋外传来港口声音,修船工敲击木板,船员喊人递工具,远处有人和卖鱼妇讨价还价。
老船长大概不喜欢在自己的屋里谈文书。
对他来说,事情本该很清楚。沃特福德装了二十七捆,船上没有丢,布里斯托尔少了货,那就去问仓栈和合伙人。让他把某个人说过的话写成证词,显然比让他在坏天气里进港更讨厌。
休说:“我们需要你补一份证。”
“我已经作过证。”
“你作证船上没有少货。”
“这还不够?”
“不够。”
“你们商人总是这样。今天不够,明天还不够,后天又说要补一句,不知道我要补到什么时候去。”
玛格丽特接过话。
“今天只补一句。”
埃里克看向她。
“哪一句?”
“卢德克在沃特福德装船时,要求把其中一部分货写成方便战时转运的联合货位。”
埃里克脸色更难看了。
“他确实说过差不多的话。”
休向前一步。
“原话。”
“我不记得原话。”
“你记得。”
“休,不要把我当你家的账本。”
“你是我的船长。”
这句话让埃里克沉默下来。
他站在棚房门口,望着外头灰白的天。玛格丽特知道,父亲这句比催促管用。船长可以讨厌文书,可以抱怨商人,可以说自己记不清字句,但他不能承认自己不记得装船时影响货位的话。
船长靠记忆和判断吃饭。
记错天气,可以说海变了脸。记错货位,就会变成自己没有看住船。
过了一会儿,埃里克开口。
“他说,今年爱尔兰海那边不太平,货最好留些余地。如果到布里斯托尔后需要合并转运,提前写入联合货位会方便。”
玛格丽特问:“他说的是哪一批货?”
“那十捆好货。”
“他知道是好货?”
“眼睛没瞎都知道。”
“他说为什么挑那十捆?”
“因为它们捆得整齐,干得好,折价方便。”
埃里克说到这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脸色沉了下去。
折价方便。这句话在装船时听起来也许只是寻常商贸说法。好货容易转手,好货方便抵费用,好货进入联合托运后更好计算。船长关心的是船能不能按时离港,货会不会受潮,货位会不会乱。只要数量还在,只要封记完整,他不会替每一个货主追问后续折算。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说话。她看见棚房角落有一只修补过的油布包,包口扎得很紧。旁边放着几枚木楔和一把钝刀。那些东西都很平常,却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船长的世界和布鲁日账房完全不同。
在船上,方便意味着货能装进去,能防潮,能赶潮水,能在坏天气前离港。在账上,方便意味着货能转名,能折价,能填进另一份文件。同一个词,到了不同人手里,就会走向不同地方。
埃里克抓了抓头发。
“我当时问过他,货主知道吗。”
“他怎么说?”休问。
“他说,赫伯特与默里家有共同船份额,后面会分清。”
“你信了?”
“我看了封记。”埃里克声音发硬,“封记还在。货还在。数量还在。我不可能因为一个代理人说方便转运,就停船去找你父亲写一份新纸。沃特福德在下雨,仓栈催我们腾地方,潮水也不等人。”
玛格丽特点头。
“所以你让货按联合货位先走。”
埃里克瞪着她。
“你想让我说我错了?”
“我想让你写,你没有反对,是因为你以为后续会分清。”
埃里克没有立刻讽刺回来。棚房外又有人喊他,说船尾那块板还要不要换。埃里克回了一句等会儿,声音很重。
休说:“你不用替仓栈担责任,也不用替赫伯特担责任。你只要把你听见的写出来。”
“我不会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
“玛格丽特写,你确认。”
“我讨厌这样。每次你们坐在屋里把话写得比绳结还难解,最后倒霉的都是船上的人,我们这些跑腿的。”
“这次倒霉的是我家。”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这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认识很多年。年轻时一起跑过船,也一起因为货价、损耗、船期吵过无数次。
这一次,休需要的不是船长证明自己忠诚。他需要船长承认,自己当时没看见纸上的陷阱,这和承认少了货相比,麻烦也不算太少,而且显得愚蠢,一旦显得愚蠢,就会担心自己能不能让船上的大小伙计服气,这是老船长所不习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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