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饯不苦》秋生贰柒

13、时光冉冉 “……真他

　　救命！谁能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

　　女孩蜷缩在昏暗的墙角里，害怕地全身发颤，她很瘦，说是皮包骨也不为过，裸露出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将头抵在膝盖上，用干枯的双手紧紧抱脑袋，这样似乎能减少她的恐惧。

　　纪知雪一眼就望见中间那座宏硕石像。

　　“祂”右手手臂举起，食指指天与穹顶相接，仿佛下一刻就会刺破界膜，身着长袍，戴着兜帽，完全遮住面容，仅仅抬起一截小臂，手肘弯曲，停在腰侧的高度，手掌向上，似乎在托举什么。
　　石像脚边跪着无数分布不均的虔诚信徒石像，“祂”就如创世神一般，带领信徒开辟新的天地。

　　纪知雪微微侧首，一声低嗤自喉间溢出，目光轻飘飘扫过，藏着不屑与讥讽。
　　他嘲讽道：“难怪这么恶心，原来是没有脸啊。”
　　虔诚者石化死亡，畏惧者失控相残。

　　纪知雪见到第一眼的时候，心里莫名生起一股反感，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石像，但他此刻就想毁了“祂”。

　　想着，指尖凝聚成一颗银色小球，拇指一弹，小球拖曳一道漫长朦胧的银色尾迹，却猛地刹停在石像前。
　　不对，不能现在毁了“祂”，要留着给Aubépine看看，他应该有头绪，他想。

　　“咔哒”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从石像后方响起，小球直接拐了个弯朝后面墙壁射去。

　　纪知雪眼神一沉，抬脚的瞬间眼前的环境就像被拉成模糊的彩带，飞速向后掠去，落地时面前突然出现一团小球。

　　那团小球缩在一块，身边是粉碎掉的信徒石像。
　　头顶上方被砸出来的碎石悬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纪知雪挑挑眉，唇角弯起弧度，又垂眼见面前瘦小的女孩，表情了然。
　　原来是你。

　　半天没有动静，女孩便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却看见垂坠的一抹黑色停在自己眼前，寒意沿着背脊爬上头皮。

　　不行！我不要被抓起来……
　　女孩双手撑地，嘴巴大张，眼角流下畏怯的泪水。

　　看到她的害怕，纪知雪觉得心更烦了，他声音尽量温柔道：“你好。”
　　他食指缠绕一道银色像雾霭朦胧雾气，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圈，雾气便像暖光裹住她的全身。

　　纪知雪觉得那道一直牵着自己心绪的力量消失了。

　　女孩感觉到全身都是暖暖的，那些伤痛似乎都不见了，她从心里觉得对方一定是很温柔的人。

　　纪知雪没再管她，转身就要离开，但裤脚却被抓住。
　　他垂眸看向那只干瘪的手，手臂上还留着大量针孔痕迹，他觉得苏岭折那家古董店的骷髅手骨都比她有重量。

　　女孩怯生生地说：“救，救救我……求您……”

　　纪知雪微怔，脑中突然闪现他从未见过的场景，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男孩，他浑身都是血，身上不断渗出黑色雾气，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的骨骼，小男孩爬到墙角卷缩起来，黑色雾气将他缠住。
　　房间安静，只不过会时不时听到男孩的呜咽声……

　　不知怎么，纪知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揪住，很难受。
　　是心疼吗？他问自己。

　　纪知雪的长睫掩盖眼底恻然，他似乎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但只是一瞬，他很快就将归结为，人类对弱小受伤生物的本能。
　　他不放心地给女孩又裹了两层银雾，问道：“你叫什么？”

　　“……031”

　　“林毵依，”纪知雪反复念着她的名字，喃喃道：“毵依，柳丝毵毵，杨柳依依，是这两个字吗？”

　　女孩呆愣地点点头。
　　那不是她的名字，她忘了自己名字，只记得编号，031。
　　失败的实验体031。

　　“哗啦啦”

　　巨石被朱妍蕊一拳捣碎成小块碎石滚下去，姚瑶和宁舒遇两人哼哧哼哧地将碎石搬到两边。

　　“还要多久啊？”姚瑶喘着气问道。

　　“砰”地一声，巨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朱妍蕊的手反复摩擦上面的痕迹，说：“这块石头好像跟之前的不一样，这个像是什么建筑物？”

　　闻声，两人立马都凑过来观察。
　　确实，这块石头光质感就与其他石块不同，甚至还能看见被切割的环沿。

　　但三人来不及多想，对面的“咚咚”声更加强烈，她们甚至还听到一些水渍声。

　　三人动作变得更快，朱妍蕊用劲多砸了几拳，石头便裂开，她们将石头移开发现下面压着一只断掉的手臂。

　　姚瑶将它轻轻放到一边，与其它肢体放在一块。
　　呆了这么久，她们似乎对此早就不惊讶了。

　　姚瑶见她们手都被磨出了血，便朝自己手心吹了口气，金色的粉尘颗粒飘向两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过来。
　　她眼中带着欣喜又藏着落寞，她还是担心组长。

　　朱妍蕊活动一下指关节，便继续开凿，但凿着凿着，她愈发觉得碎石堆好像在变……薄？
　　她扒拉开一块较大的石头，看见后面的东西，抱住石块的手骤然一松，一颗连着血管垂落的浑白眼珠子缓缓靠近。

　　朱妍蕊额间冷汗滴落，动颤不得。

　　宁舒遇见她傻愣愣的站在那，直接拉着她胳膊就往后跑。

　　“我们挖了半天就挖到——”
　　姚瑶话还没喊完，就被朱妍蕊连带着趴下，巨石擦着三人发顶飞过，直直砸向远处碎成好几块。

　　宁舒遇赶忙爬起，双手击拍，三人被笼罩在突然升起的屏障内，挡住了飞来的巨石。

　　面前被堵住的碎石堆已经被铲平了，三人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如果她还算人的话。

　　她半边脑袋已经完全凹陷，零稀可以看见上面还残留的石头子，头发丝粗长地像条条小蛇，她只剩一只垂落的眼珠子，口中獠牙突出来，手臂异常长，利爪被托在地面行走，双腿似乎失了力道，脚步发飘，每一步都摇摇不稳，全凭意志勉强撑住身形。

　　三人也算是久经沙场，很快就从惊慌中回神。
　　既然逃不掉，那就殊死一搏。

　　可让她们意想不到的是，她没有攻击三人，口中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但看见她们眼中的惊恐，她身形顿住一瞬。
　　步履蹒跚地走近墙壁，然后一头猛地砸去，发出“咚咚”的声音。
　　哪怕已经半颗头凹陷，她依然没有停止，连带脑浆不断撞击墙壁。

　　三人立马明白之前的声音从何而来。

　　姚瑶看着发疯撞向墙壁的人，可能出于医者的同情心，她心里莫名感到难过。

　　刚要转移视线时，她隐隐瞧见像蛇般的发丝缝下的一个红色胎记，像燕子。
　　如同晴天霹雳，姚瑶眼前逐渐模糊，耳边都是嗡鸣声，身形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

　　朱妍蕊赶忙扶住她，关心道：“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不……”姚瑶抓紧她的手臂，鼻尖发酸，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她是……明月啊……是明月啊。”

　　西南二组组员，明月。

　　“啪！”

　　长鞭在空中甩出巨响，雷电宛若蟒蛇死死缠住王伟华，柳周银握紧鞭柄，用力拉拽住他，她不想与他拼杀。
　　万一还能救呢？她祈祷地想。

　　王伟华挣扎地抽动，喉间难受地发出低吼声，他筋骨爆响，躯体异化膨大，他渐渐地兽化成了一头黑熊，熊的力量强大，竟生生撑断了雷鞭，秽浊的眼神瞬间翻涌凶光，纵身猛扑。

　　柳周银一惊，再次凝聚长鞭，雷电破空，电光噼啪炸开，一鞭抽在兽化棕熊的胸前，电弧游走灼烧皮肉，焦味升腾。
　　而他毫无痛觉，不闪不避，利爪径直横挥。

　　柳周银侧身躲闪，雷鞭旋身缠上他一只脚腕，雷霆灌入躯体，肌肉剧烈震颤，脚步踉跄摇晃。
　　她手腕发力，雷鞭猛地一扯，迫使他重心失衡踉跄跌出，重重撞在石壁上。

　　王伟华被灼伤的血肉蠕动着快速愈合，没有嘶吼哀嚎，只有下冰冷的狩猎低吼，再度蛮横冲撞而来。

　　雷鞭再次甩出，不再硬抽，鞭身缠绕住他粗壮的小臂，电弧顺着肢体蔓延，麻痹他的筋脉，王伟华浑身剧烈痉挛，肌肉疯狂震颤，却仍在挣扎，骨骼摩擦发出刺耳闷响。
　　他像是被激怒了，仰天咆哮，疯了般甩着双臂，连带柳周银被甩到墙壁上。

　　“咔嚓”

　　柳周银吐出鲜血，一手扶着墙壁赶忙起来，一手捂住胸口，肋骨好像断了两根。
　　但她来不及多想，熊掌直直朝她拍来。

　　柳周银翻身躲闪，顺势往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王伟华却怔在原地，保持挥掌的动作不变，就在柳周银以为他宕机的时候，他突然朝自己的熊脑袋上狠狠一拍，骤然倒地。

　　人形与兽形相互变幻。

　　柳周银趁机凝聚黑紫色雷电牢笼将他牢牢困住，她无措地望向倒地的前辈，在想怎么救他。

　　纪知雪在想怎么处理林毵依，她的异能覆盖范围很大，还是极少能影响情感的异能。
　　不过，看她身上的针孔和一股……混合气息，她应该是逃出来的缝合物。
　　要是沾上的话，那傻叉肯定会刁难，还是死掉比较好，他腹诽道。

　　林毵依看见纪知雪身上冒出灰色烟雾，抓着裤腿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便松开低着头无力地垂在身侧。

　　感到拽着自己裤子的力道松了下来，纪知雪鬼使神差地朝她看了一下，眼前闪过之前的小男孩，脏兮兮的。

　　？？？
　　纪知雪歪歪脑袋，自动将这异常情况解释成大脑给予的警醒，要留着她。
　　他放缓语气道：“跟着，别离我太远，要不然会被老鹰抓走。”

　　林毵依身体营养本就跟不上，加上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以及实验的后遗症，没走几步路就开始头晕。
　　但她却没有倒地，反而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这难道就是明珠姐姐说的变成天使，好舒服，她想。

　　纪知雪察觉到她身形不稳，便用异能托着她走，刚转身想问问她怎么样，猛地看见她一脸安详地晕了过去。
　　而他竟然从她脸上看见了解脱。

　　纪知雪一把将她拎起，掂量掂量，肯定她没有惊鸿重。

　　林毵依艰难地抬起眼皮，看见那位像天使一样的人变成了好多个。
　　但她实在撑不下去了，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睡前听到一道声音，很温暖。
　　“别睡，你要活着。”

　　“死！死啊！啊啊啊！”

　　李鑫完全失控，胡乱地朝陆缚云挥拳扑上来，拳脚裹挟着蛮劲砸向他，每一击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这些攻势落在他眼里，只觉得可笑，陆缚云站在原地，抬手挡住攻击。

　　被牵制那只胳膊上的红色血肉像水波一般抖动，陆缚云手心感到烧灼感，他手臂用力一挥，将李鑫甩落在地。

　　“砰茨”一声，李鑫直接原地变成一滩血肉，然后慢慢凝聚人型。

　　陆缚云垂眼见手心被腐蚀的血肉，灰雾从掌心浮现，将腐肉化为细小颗粒，裸露的手骨被新生血肉覆盖。
　　他淡淡道：“他已经死了。”

　　初具人型的李鑫嘶哑开口说：“我……主……向你……问……好……”
　　话落，他脖上的电子颈环发出“嘀嘀”声。

　　陆缚云神色一凝，灰雾一缕一缕地缠绕上颈环，轻微“兹”地一声，黑色颗粒消散空中。

　　李鑫骤然一跌，全身又重新化为血肉，沿着地面爬行。

　　几缕未消散的灰雾却缓缓渗进血肉，陆缚云眼底是狠劣，冷着眼看着一滩血肉如滔天巨浪翻涌。
　　一声低叹自唇边溢出，他说：“有点快了，但……他应该见到了那座雕像了吧。”

　　“操！”

　　焦泽宇被曹珩一拳砸向面门，他扶着墙壁撑住，鼻子一热流出血液，没忍住骂了一嘴。
　　他与徐渡对了眼神，抹了把鼻血，与徐渡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向曹珩。

　　徐渡控制重力将他定在半空，俯身出拳，瞄准他腰腹，焦泽宇带着怨气挥拳直砸他面门，两人配合着将他重重打到在地。

　　但曹珩似乎适应了压力，他四肢撑起爬起来，眼神空洞无感，疯了般朝二人袭来。

　　“曹珩！”
　　焦泽宇吼了一声，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浑身绷紧，不顾一切朝他扑来，他双臂张开，探臂锁扣，攥住对方小臂向内一拧将人死死压住。

　　曹珩身躯用力挣扎，四肢胡乱扭动，大概激素上升，焦泽宇猛地喷出两道鼻血，头也开始发晕。

　　发疯的曹珩趁机挣扎开，徐渡见状扑上去，所幸他没有多少意识，徐渡很快就牵制住他。

　　焦泽宇拍拍脑袋，清醒了过来，但想到自己鼻血是怎么来的，直接给曹珩来了个棒槌。
　　他可能没注意到徐渡，曹珩被撞的脑袋又给徐渡的下巴来了个按摩，他吃痛骂了一句，“靠！焦泽宇你他妈故意的吧！”

　　失去牵制的曹珩再次朝焦泽宇扑来，焦泽宇醒了把鼻血与他殴打，徐渡见状撸起袖子就是干。

　　不管周围都是尸体，三人扭打在一起，准确说是二人围殴曹珩一人，完全忘记了他现在失控没有意识。
　　虽说曹珩的身体如钢筋一般，但两人现在都是肾上腺飙升，能打穿钢板。

　　殴打声在无尽的长廊中格外响亮，但祭槐却故作罔闻，专心手中事。
　　他从倒地的尸体上抽取血肉，放进实验管内。

　　异能觉醒剂是只对人类起作用，但人类感知不到它给人类带来的变化，普通人看似变成的异能者，但原本人类基因却参杂着妖精基因。
　　35年前人类与妖精合作的造神计划也是融合两种基因，但因有违人道主义以及众科学家的极力抵制，计划实施五年才被撤消。
　　但全球四大实验基地是否还有类似的研究就不得而知了。

　　祭槐本在休假，中途遇到这里的麻雀妖，听她说好多同伴都离奇消失了，联想起这里人类突发的大范围异能案件，便被上头安排来调查，顺带给研究所的精怪带些样本回去。
　　但他没想到，刚到就撞见一伙人在那不知密谋什么，想上去询问，自己突然就感到头晕，等恢复清明时就见三人在那对峙。
　　因为三人都是人类，而带着铁颈环的那位，他并没有感受到精怪的气息，他身为僵尸也不好插手，想着工作还没有做便离开了。

　　祭槐将实验管装好，便前往下一处，但看见一路长廊望不到头，疲惫感突然升起。

　　万籁俱寂，星子明暗。
　　一声叹息打破恒久的沉寂，“……真他妈的要当白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