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饯不苦》秋生贰柒

14、雨后天蒙 是生者的思

　　林毵依披着纪知雪从随身空间拿出来的1436格纹提花毯，是给她保暖用的。
　　纪知雪不知道她身体状况，生怕给她吃出问题来。

　　二人走出这间祭坛时，林毵依看见前方的一滩血液，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想要拉住纪知雪。

　　但看见他身上又生起了灰色烟雾，刚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眼中闪过难过，干枯的手指紧紧拉住胸前的毯子，这样就像被姐姐抱住了。
　　她想姐姐了，很想。
　　姐姐告诉她只要逃出去就可以看见真正的世界，可逃出来的只有自己，无依无靠的自己。
　　她不知道去哪，自己突然就闯了进来，可跪在地上的那群人似乎没有见到她，她看见他们都朝那座石像跪拜，之后眼前一黑，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等再睁眼时，他们全都变成了石像，她害怕地后退，却不小心碰碎了一座石像。

　　石门外面时不时传来低吼声，她只能躲在原地不敢动。
　　直至天使降临，流浪终得涯岸。

　　纪知雪不在乎她为什么在这里，只知道她不能死，也不能被管理局找到。
　　他想该怎么把她弄走，还必须只有自己直到她的存在，要不然后续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

　　应该只有自己知道她吧？
　　纪知雪看着空无一人的长廊，想道。

　　他走向墙壁，两指曲起轻叩，墙壁产生轻微涟漪。

　　“难怪……”纪知雪呢喃道。
　　难怪无法探查到外围，原来是空间系融合在墙壁上，厉害。

　　纪知雪让林毵依站远点，手指一敲，墙壁骤然塌陷，破碎的墙壁碎石浮在外面。

　　他终于知道自己身处在哪。

　　抬眼望去，星空无边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星芒静静浮沉在深邃的墨色里。
　　这是根据提取空间碎片的能量制造出来的人工空间，也是图卡的主研项目。

　　纪知雪回首看向林毵依，叮嘱道：“等一会，别乱走。”

　　似乎又不放心，又在林毵依震惊的目光中从空间内拖出一个懒人椅。

　　这还是图卡研究物体进入不同异能强度的空间时发生的变化，从而得出不同物体完整放入的结论。
　　于是纪知雪心血来潮将一大堆东西都塞进去了，随身带着。

　　！！！
　　林毵依看着他跟变魔术似的凭空变出一个又一个东西。

　　纪知雪给她搭了个小窝，外观不好评价，但绝对舒服。
　　他说：“你先躺着，等我回来。”

　　和姐姐说的一样，但我没有等到她……
　　林毵依低着头，小声地说：“好，我等你来接我。”

　　纪知雪又给她周围安了几个空间结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转身抬脚，一步踏向下方虚空。

　　眼前一转，纪知雪站立在漆黑的墙壁上。

　　这座建筑宏伟，悬浮于虚空之中，静静伫立，却掩盖不了内里的腐烂。
　　纪知雪冷着眼走在上面，如同巡视领地的王。

　　他走到最高处，加上异能已经包裹住这座建筑，很清楚地知道这里的模样。

　　黑色的莫比乌斯环建筑悬在虚空中，裂痕纵横交错，宛如被瞬间定格的闪电，空中似有银色光幕，如清风般灵动。

　　纪知雪伸手，渐渐有细小颗粒堆在掌心。

　　沙砾？
　　纪知雪望向那些痕迹，紫色眼眸流光闪烁。

　　“咔嚓”一声，虚空中又多了几道裂痕。

　　纪知雪见状，他歪歪脑袋，表情僵住。

　　良久，他默然喟叹，气息缓缓吐出，“真他妈的要当白工……”

　　想到陆缚云说的“不能都死”，他朝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沙砾慢飞。
　　随后，掌心浮现一片泛着细碎紫光的不规则碎片。

　　一缕缕雾气从碎片中悠悠飘向虚空的裂痕，轻柔地将痕迹弥合，同时，雾气不断延展，持续向四周舒展，缓缓铺展，直至覆盖整片虚空。
　　掌心的碎片紫光变得有些暗淡，纪知雪垂眸看向它，唇间飘出一缕紫色的雾气，缓缓融入其中，星辉重燃。

　　他仰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上方。
　　原来是我踩碎的，但当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呢？他暗想。

　　视线穿过结晶基底、沉积盖层、土壤层直到地表。
　　冷雨持续冲刷地面，泥土被浸得湿黏，踩上去便陷出浅浅泥印，积水顺着土坑缓缓漫开。

　　雨幕里分出三拨人马，他们各自散开，低头在这片泥泞之地搜寻，都是前来搜救的队伍，在同一片雨夜中分头探查踪迹。
　　高空忽然传来沉闷的旋翼轰鸣，直升机破开凌晨的雨雾，探照灯光穿透雨丝，来回扫过泥泞大地，辅助地面搜救。

　　一位中年男士Alpha低着头对耳机那头不知说什么，另一位穿着行政马甲站在他远处指挥搜索。

　　仇敛收到通知，便带着兄弟来这里搜救少爷，没想到卫墨竟亲自来了。
　　应该是先生与他交谈过了，他想。

　　一阵冷风夹杂着雨花吹向他，仇敛一怔，缓缓收敛心绪，他望向远处一块过来的国际管理局监察官，Lesdien（莱斯帝恩）。
　　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声就朝莱斯帝恩走去，他得看住他，不能打扰到少爷。

　　纪知雪开启手机，看见白花花的屏幕，他眉头轻皱，轻叩手机背，下一秒就恢复正常，但看见屏幕时间，他愣了一下，点击置顶电话，将它放在耳边，等待通话。
　　爸爸知道了，他们现在应该在路上，得让Aubépine准备好，他腹诽道。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对方着急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现在在哪里？”

　　纪知雪一笑，柔声中带着些骄傲的语气说道：“我很好，顺便捡了一位人类，现在在目前底下5千米左右，在棱骸内，我站在不明物体上当白工给重新控制住了。”

　　图卡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说：“那就好，我这边哥哥把他们都拖住了，他们暂时碰不到‘Orion （俄里翁）’。”

　　“行，我再压力一下他们，别闲的没事干就盯着我们，”纪知雪耸耸肩，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怎么没听你说还有时间差？”

　　图卡思考了一会回答道：“时间我还没有设计进去，应该是你说的不明物体产生了影响。”

　　纪知雪看了眼脚下黑漆漆的东西，他说：“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建成的，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出来。”

　　图卡思忖片刻道：“你可以找他们问问，但我不希望你与他们接触。”

　　“行吧，”纪知雪望向另一边，紫眸发亮，能清楚看到其他几人的状况，他道：“这座建筑的时间好像都不一样，都见过面了，就是情况不太好。”

　　“不想管就不管，”图卡给他发了一个坐标，“Noah（诺亚）现在在这，消除记忆，忘记一切，人类交给诺亚带回来。”

　　“OK。”
　　纪知雪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身后渐渐出现一道黑洞漩涡。

　　他转身看去，却迎面被毛巾扑上并伴随一句，“我操！你这个小变态！”

　　“……”
　　纪知雪将头上的毛巾扔了回去，没忍住骂道：“你这个死变态！洗澡还给Aubépine发定位！”

　　诺亚走出黑洞漩涡，黑发蓝眼，一张混血脸，带着一股桀骜的气质，他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抓，接过扔来的毛巾挂在脖子上，说：“妈的，我哪知道你会突然出现在这。”
　　他又环视周围，说：“他爷爷的，这他爹的什么鬼地方！”

　　如果陆缚云在的话，他一定会废了这个满口脏话的玩意。

　　“棱骸，”纪知雪觉得这样不准确，又补充了一句，“和不知丑不拉几的不明物体上。”

　　诺亚看了下脚下的建筑，是挺丑不拉几的，鼻尖又闻到信息素的味道，Alpha之间的信息素可是相互排斥的。
　　他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个信息素清除剂，说：“一股Alpha信息素味道，是想要清除这里的记忆，走吧。”

　　纪知雪屏息地点点头又对图卡说：“我都带回去给你研究。”

　　图卡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纪知雪轻打响指，面前出现一个光屏。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姚瑶。

　　她满身都是血，无措地抱着半颗脑袋，她呆滞地看着受伤的两人，以及破碎的电子铁环。
　　就差一步！明明就差一步，她们就能带着明月回家。

　　三人拼了命才阻止她自毁式死亡，没想到她刚恢复一瞬清明，电子颈环突然响起“嘀嘀”声，明月瞬间用出全身仅有的力气，将三人推出远远的。

　　三人措不及防地被推出，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传来“砰——”地一声，温热的液体洒向她们。

　　姚瑶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连滚带爬地朝落地的脑袋奔去，金色的粉尘发散，她抖着手抱起她，就像当时她紧紧抱住自己一样。

　　宁舒遇看着地上被血液侵染的护身符，眼前逐渐模糊。

　　朱妍蕊撑着墙壁，拳头撞向墙壁，指节开裂，鲜血渗出，她像是失去知觉一般。

　　长久的沉默，没有话语，只剩沉沉的哀伤。

　　纪知雪看见她们，犹豫道：“……理性上说遗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诺亚没有说话，他伸手在空中抹了一下，一卷如相册轴般的物事悬浮半空，缓缓舒展，他将其中一块摘下化为一小块正方体。

　　持续三次，三块正方体被放在掌心。

　　而三人却如同雕像般定在原地。

　　纪知雪切换光屏，对诺亚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占着不放，好玩吗？”

　　诺亚扯出一个笑，“好玩啊，无聊的时候想起有这么个人，再给他填些麻烦，还能逗一下自己，就像你无聊的时候喜欢拼积木一样，都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样啊。”
　　纪知雪嘟囔一句，又见打成一团的三人，嫌弃道：“他们果然很掉智商。”

　　诺亚掌心又多了两个正方体，但摘除曹珩记忆时，他问纪知雪，“他好像有些其他记忆，但很混乱，要摘掉吗？”

　　纪知雪思考了一会说：“不记得才是最好保护，摘掉给我。”

　　诺亚将一块正方体放在他手里，叮嘱道：“不能让第三个人看。”

　　纪知雪眼眸一转，笑说：“好吧。”

　　诺亚看见他这样，想到他听一点做一点，有些后悔给他了。

　　光屏中的三人现在就像鲁班锁相互箍着不动，曹珩脖上的电子颈环突然掉落在地，最后化为一滩粉尘。

　　光幕再次转变，柳周银蹲在血迹斑驳的黑熊旁，用自己的衣物给他断掉的手臂止血。

　　王伟华虽然恢复些神智但还是昏迷不醒，自己的胳膊被自己撕掉，脖子上戴着的电子颈环被柳周银电废用辫子甩在远处。

　　尽管柳周银精疲力竭，但对异能的明锐反而增强了不少，她朝空中甩出一鞭，下一刻她浑身动颤不得，眼前场景变成白茫茫一片，很快她也如雕像一般被定在原地。

　　诺亚像之前几次一样将他们的记忆提出来，装到正方体内，将其中一块递给纪知雪。

　　纪知雪接过，将两块一起抛着玩，余光瞥见意想不到的人。

　　陆缚云站在一滩血肉前，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他将流血的手挡在身后，笑着望向纪知雪，两人猝然对视。

　　纪知雪猛地顿住，一时不知该往哪安放目光，指尖微微蜷缩，再一次转化光屏。

　　诺亚专心摘掉记忆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祭槐正在收集样本，猛地感到一道虚无缥缈的异能窜进他的脑子里。
　　他当即使用妖力抵御，“咔嚓”一声，是他骨头粉碎的声音。

　　但他来不及反应，眼前逐渐模糊，意识渐渐消散，最后晕倒在地。

　　诺亚“嘶”了一声，纪知雪解释说：“其他碳基生物都受伤了，就他没有会引人注意的。”

　　“他好像是僵尸，妖精管理局的人？”诺亚问道。

　　“嗯，”纪知雪一手抛着三块方块，一手拿着实验管，观察道：“是来调查的，但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有缝合物的？”

　　诺亚思索道：“应该是来找妖精的吧。”
　　他刚开始来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这里有一些鸟类妖精尸体飘在空中。

　　纪知雪盯了他一会，看见他躲闪的表情，“哼”了一声便收回光屏，转身离去。
　　诺亚跟在后面说：“你给我送回去啊。”

　　纪知雪轻打响指，二人直接来到林毵依面前。

　　林毵依看清来人想要跑过去，但又看见身边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就小心翼翼地走到纪知雪面前。

　　诺亚一脸狐疑地看向纪知雪，试探性地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我带着她离开吧？”

　　纪知雪想当然地点点头，又对林毵依说：“你跟着他离开，我过几天来接你。”

　　林毵依垂下脑袋，低声说：“嗯。”

　　诺亚立马明白纪知雪的意图，他拍着胸脯对纪知雪保证道：“放心，我会把她照顾好的。”
　　他又用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道：“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林毵依。”

　　“三一，”诺亚想了想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三一？”

　　林毵依摇摇脑袋说：“柳丝毵毵，杨柳依依的毵依。”

　　纪知雪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他双手击拍道：“回见。”

　　话落，二人连带一些其他物品都消失在原地。
　　而突然回到卧室的两人面面相觑。

　　长长的廊道再一次空空荡荡，寂静裹住每一寸空间。

　　纪知雪望着浩瀚星辰般的棱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失望。

　　还在不断搜救的众人，突然感到大地不断抖动，纷纷躲向安全处。
　　直到渐渐缓了下来，一具又一具尸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血腥浇灌土壤，雨雾渲染成红。

　　四下死寂，一种旷远孤寂沉沉漫上来。

　　雨歇，晨光大亮，可大地还浸着雨后的潮气。
　　是生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