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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晏无咎几乎 ...

  •   晏无咎几乎立刻确定了。这种评价听起来太像谢太清会看中的人。
      "他叫什么?"
      "他没告诉我。"
      "何时来的?"
      "雨季前。爹爹带他来见家主。他看见白桦林,就问树的影子为什么是那样。"
      蕙娘的声音忽然变轻。
      "他还说,如果我真爱她,就不该把她教成一扇门。门扉全无自主之权,钥匙才有选择。"
      晏无咎沉默片刻。她如今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楚玄也看出来了。温氏别业的问题不在于闹鬼,不在于母亲死后不肯离开,也不在于一本画本会改变字迹。这些都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孟氏留下的东西正在把蕙娘改造成一个通道。
      母亲守夜太久,已经守不动了。外面的骨哨声仍会来,孩子仍会被叫走,别业仍需要有人挡在那道声音前面。孟氏不想让女儿死,也不想女儿被带走,于是她留下的东西开始选择第三条路:让女儿成为新的守门人。
      孩子会继承母亲的夜晚、月魄、白桦林和那本书,也会继承被骨笛声呼唤的恐惧。
      把她教成一扇门,便是让蕙娘不再只是一个人。她会变成别业与白桦林之间的门扉,活人与死者之间的门扉,骨哨声与孩子们之间的阻挡物。她还能活着,也许还能长大,还能在白日喝茶、读书、穿漂亮裙子。可她生命里最核心的位置,会被某种夜里的职责占住。她会逐渐变成另一个人,成为母亲的完全复制品。
      这比死更隐蔽,也许比死更残忍。
      楚玄说"故事写得很差",是说这个故事的逻辑太贪婪。它把母爱写成守护,又把守护写成继承,把继承写成理所当然。一个母亲爱孩子,于是留下自己;她留下自己,于是孩子必须收下她的爱与牺牲;收下之后,孩子就要继续做她做过的事。故事顺着爱往下写,写到最后,孩子就被写不见了,只剩下代代相传的母亲与母亲。
      晏无咎不认识楚玄,可她开始理解,谢太清为何一定要那个人。
      一个能从南方画本、白桦树影、母亲遗物和一座小祠堂里,看出"孩子正在被教成一扇门"的人,不会只是聪明。他有一种特别的判断力,不讨人喜欢,却会很有用。
      扎布小声说:"你现在表情很奇怪。"
      "我只是开始明白谢太清为何非要这个人,除了学识之外的那个缘由。他们会很合得来。"
      "听着很讨厌。"
      蕙娘手中的白桦枝忽然断开。
      她身体晃了一下。
      那温柔女声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痛苦。
      "他没有帮我。他只说不该帮。他们都只说不该。没有人留下来帮我守夜。"
      晏无咎看向那些闭着眼的仆人。每人手里都握着白桦枝。
      这些年,孟氏留下的东西也许确实守过别业。防噩梦,防笛声,防孩子被带走。一个死去的母亲用残余的爱、病、画本、白桦根和骨哨碎片,把自己绑在女儿身边。它开始时也许真的只是保护。
      后来保护累了,便想找继承人。
      "我可以替你守一夜。"晏无咎说。
      扎布猛地看她。
      "你先把这些人放回去。"晏无咎看着蕙娘,"我替你守到天亮。"
      "你还是一个母亲。"
      "对。"
      "你也不是温家的人。"
      "也对。"
      "你代替不了她。"
      "我替许多人处理过麻烦。"晏无咎说,"替一位死去的南方夫人守一夜,应当也行。"
      扎布的脸色写满了"你当真有病"。
      可他没有打断。
      蕙娘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瞬间浮出别的东西,像一个女子在很远处看了她一眼。
      "你会听见他。"孟氏说。
      "谁?"
      "吹骨头的人。"
      "他会带走孩子?"
      "他会叫他们出去。他说门外有一个没有病的地方。"
      "他是谁?"
      孟氏没有回答。
      祠堂外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骨哨。
      所有仆人同时颤抖。蕙娘的眼睛也缓慢闭上。
      晏无咎一步上前,握住她手里的白桦枝。那枝条冷得像冰。女孩身体一软,倒进她怀里。
      扎布立刻接住她。
      "把她送回房去。"晏无咎说。
      十七、守到天亮
      蕙娘被送回房后,仆人们也陆续醒了。没人记得自己为何站在祠堂里,也没人记得手里的白桦枝从何而来。管事看见地上散落的枝条,脸色灰败,嘴唇发抖,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晏无咎只说:"今夜都不要离开房间。窗户关严,门口放铁器。孩子床边的香草莫点燃,只挂着。"
      管事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像终于等到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又像更害怕这个人当真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别业重新安静下来,晏无咎和扎布回到北边小祠堂。月已升得更高,白桦林在窗外发出细密声响,像人低语,仔细听又只是树枝碰树枝。晏无咎坐在供桌前,把画本、两截骨哨碎片、银剪和那袋安神草依次放在面前。扎布坐在门边,把剑横在膝上,脸色很难看,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接下这趟活到底算不算人生中某种重大的失策。
      "我打小听过许多南方鬼怪故事。"他说,"这种还是头一回见。"
      "你打小在哪里长大?"
      "很多地方。"
      晏无咎没有追问。南方人的来处常常被姓氏、婚约、债务、旧主、逃亡和几代以前的一场败仗搅在一起,扎布不愿意说,说明那不适合在守夜时随口揭开。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白桦枝条互相摩擦,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落在石阶上,声音轻得像有人把一封信折好。
      过了一会儿,扎布又问:"那个少年就是你要找的人?"
      "多半是。"
      "楚玄?"
      "嗯。"
      "听着像不需要你去救。"
      "天才通常都觉得自己不需要被救。"
      "你也这样?"
      "我不是天才。"
      "司天监的人真爱说谎。"
      晏无咎笑了一下,翻开《月魄与北风》。最后一页上的字开始变淡,像退回书页背后、纸片深处,并未彻底消失。她把银剪放在书脊处,目光停在剪刀细窄的银刃上。
      银剪是孟氏的东西,可能剪过蕙娘幼年时的头发,也可能剪过孟氏病后脱落的金发。它碰过母亲,也碰过孩子,也许还碰过木匣里留下的那一缕头发。这样的物件在司天监正经讲义里常常显得不够体面,可在许多旧法和古老仪式里,"不体面"的联系反而最牢固。
      她不太喜欢把事情说得太玄。
      眼前这一场本来就建在相似与接触之上。画本让蕙娘不断重复母亲留下的故事,白桦林把石室、祠堂和孩子梦里的道路连在一起,头发和银剪保存着孟氏仍可被认出的部分,骨哨碎片则让外面那个声音能找到缝隙。孟氏留下的并非完整亡魂,也并非真正的复生。那更像一套被爱和恐惧磨出来的习惯。母亲守着孩子,孩子读着母亲的书,书通向白桦林,白桦林抵挡骨哨声。抵挡得久了,守夜这件事本身便变成了可以继承的位置,这便是"习俗"。
      晏无咎慢慢理清这些东西之间的关系。若要强行摧毁,可以用归墟火,把书、根、遗物和残余意志一并烧掉,干净利落,却也极可能伤到蕙娘,甚至把被孟氏拦在外面的东西直接惊动。她眼下需要做的并非彻底清除,而是切断"继承"。
      银剪合适,它原本就用来剪断头发,也碰过母亲与孩子。画本合适,它是路。骨哨碎片合适,外面的声音正借它留下的残缺音色模仿完整骨哨。她要把这些东西临时接在一起,在关系上凿出一个新的缺口。
      这说法听起来不够像司天监的风格,倒像许多古老村镇里祖母们会信的东西:相似者相招,接触者不断。
      晏无咎想了一下,觉得这确实适合解释许多不讲道理的事。世道不总按司天监喜欢的方式清楚运转,尤其当母亲、死者、孩子、病和书纠缠在一起时,术式往往先长在生活里,后来才被学者写进厚厚的书。
      后半夜,第二声骨哨响起。
      更近了。
      扎布立刻站起来。祠堂外的白桦林中,月光被吹得摇晃,林间出现一个很瘦很高的人影,披着灰白色长衣,手里拿着一段像骨头的东西。它站在树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仿佛只要站在那里,便足够让这座别业重新回到昨夜以前的恐惧里。
      晏无咎走到门口。扎布想拦她,她抬手示意不必。
      人影抬起那段骨头,第三声响起。这一次声音直接穿过耳膜,落进身体深处。晏无咎眼前晃了一下,听见许多孩子在笑。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男孩,有女孩,也有更小的听不出年纪的孩子。他们在夜里奔跑,踩过湿草,穿过门槛,听见有人说,门外有一个不会生病的地方,那里不会发烧,不会长疮,不会被关在屋里,也不会被母亲抱着哭。
      晏无咎的手指冷了。
      扎布站在她身后,咬紧牙关,显然也听见了什么。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声音也许不比刀锋更可怕,却更难处理。刀锋有方向,敌人有肩膀和脖颈,声音却能从记忆里钻进去,装成某个活人最想相信的邀请。
      人影终于说话。
      "司天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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