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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供桌后的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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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后的阴影里,有细细的刮擦声,像树根沿着石缝向前爬。
灯忽然暗下去。晏无咎看见日盘背后垂着许多细白根须,根须从墙里伸出,顺着石头缠绕,一路往下,扎进供桌底部。
白桦根。
别业北边的白桦林,根已经伸到祠堂里了。
这本来也算寻常。老宅常被树根入侵,尤其南方多雨,石墙年久失修。奇怪的是,那些根须太白,像长期不曾见过泥,只在月光和纸页里生长。
扎布也看见了。
他拔出剑,蹲下去拨开供桌边缘的一块碎石。
石头下面有一截根。
根缠着一个小东西。
晏无咎让灯靠近。
那是一枚银戒。
戒指很小,内侧刻着一个"孟"字。应当属于蕙娘的母亲。根须穿过戒指,像手指仍旧戴着它,又像树替死者保存了它。
扎布说:"挖?"
晏无咎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听。
祠堂外的白桦林里,风声忽然一阵大过一阵。树叶早已落了大半,可那些枝条互相摩擦,发出布料轻轻拖过地面的声音。像一个穿长裙的人在树间走动。
"挖。"她说。
扎布把剑收回,改用短刀。
石板很快被撬开。
下面是空的。
一段很窄的地下阶梯藏在供桌后面,向下通去。潮气和冷风一同涌上来,其中有白桦根、雾气、蜡和某种苦香的味道。
扎布沉默了一会儿。
"南方别业为何总有地下道?"
"也许是优良传统。"
晏无咎拿起画本。
书页又翻了一下。
这一回,最后一页上多出一行小字。
【月魄不在天上。】
扎布凑过来看。
"这字方才有么?"
"没有。"
"现在能烧了么?"
"还不能。"
"你们术士对书的态度也太好了。"
晏无咎提灯走下阶梯。
扎布跟在后面,低声说:"如果下面有东西,我先砍了。"
"如果是蕙娘的母亲呢?"
"也先砍?"
晏无咎看了他一眼。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那你先说话。我再砍。"
十六、白桦树根
阶梯很短,下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墙上无窗,顶上垂满白桦根须。那些根须细密苍白,像倒悬的发丝,月光不知从何处渗入,照得它们隐隐发亮。地面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没有尸体,只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裙,一只干枯花冠,一只木匣。
晏无咎走近。
白裙样式很旧,裙摆上缝着月桂叶纹。花冠用白桦枝编成,干枯之后仍保留着细瘦的形状。木匣盖面刻着一弯月魄与一阵风。
"这算不得圣火堂的墓室。"扎布说。
"是温家自己的东西。"
"他们把夫人藏在祠堂底下?"
"也许算不得藏。也许算不得埋。"
晏无咎把灯放到石床边,戴好手套,打开木匣。
匣中躺着一缕头发、一枚小小的银剪、一张孩子用过的旧画纸,还有一截黑色管状物。
扎布脸色变了。
"又是骨哨?"
"不同的一截。"
这截更细,颜色也更深,表面没有孔洞,像从某种更完整的乐器边缘削下来的碎片。它安静地躺在头发和银剪旁边。若非晏无咎昨夜见过另一截,也许会把它当成枯木。
那缕头发是浅金色。蕙娘的头发偏棕。孟氏的画像上应当是金发。晏无咎尚未见过画像,但已能猜到。南方人喜欢把死者画得比生前更像自己希望中的模样,金发、白裙、温柔安静,病容被妆修饰掉,痛苦被笔法修饰掉。
旧画纸上画着一片白桦林。
画得很笨拙。树都一样直,月魄太大,风被画成几条弯曲的线。树下有一个人偶般的人,穿裙子,脸上没有五官。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身后还画着一扇门。
那扇门画得很小,小到几乎不像重点,线条歪歪扭扭,门框比人偶还低。可孩子在画它时用了很重的力气,纸背都被压出浅浅凹痕。晏无咎看了那扇门很久。
孩子画画时未必都明白自己在画什么。有些东西借孩子的手留下形状。
木匣底部有字,这一次是通用语。
【不要让她读到最后。】
扎布看见了。
"她还是读了。"
"对。"
"那现在会怎样?"
"看最后是谁想让她读。"
石室里风动了一下。白桦根须轻轻摇晃。
画本忽然从晏无咎手中翻开,纸页自己停在最后一页。那些字像被水浸过,慢慢浮起来。
【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晏无咎看着这句话,忽然理清了一层。
月魄,北风,白桦林,母亲留下的书。地下石室,孩子画纸上被重重描过的小门。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像童话。月魄与北风,一个负责照亮夜路,一个负责用带着寒霜的冷风带走一整年的时光,也带走瘟疫和病气。白桦林在南方并不罕见,却很少被种到祠堂后面,还让根一直伸进死者留下的地方。银剪、头发、白裙、花冠,更像一套没有完成的葬礼,又像一个女子在死前留下的最后几件与"母亲"有关的东西。
那句"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起初听着像故弄玄虚的句子。放在这里,便远不止月魄与月魄的姐妹。它说的是两种身份的缝合:死去的母亲和活着的女儿,守夜者和继承人,被保护的人和后来必须继续保护别人的人。
蕙娘读到最后一页,等于读完了这套旧日仪式的邀请。
画本本身并不负责杀人,也并不负责召魂。它像一条被写成故事的路,让孩子一遍遍在梦里走向同一个地方。月魄照见她,北风带她离开房间,白桦林收住她的脚步,末了那扇小门出现。她若继续阅读,继续做梦,继续相信母亲仍在树下等她,那么某一天,她便会自然走到"母亲的位置"上。
孟氏当真回来么?蕙娘被教成另一个孟氏罢了。
晏无咎慢慢看向那些白桦根。它们不像单纯从外面长进来,更像从这间石室里长出去。母亲死后未曾正常离开,孩子又不断通过书和梦向这里靠近。白桦林成了中间那层东西,既连着墓,也连着卧房;既连着母亲,也连着孩子。难怪蕙娘会说梦见白桦林,说书里的字变了,说有人用空骨头吹气。她是在用孩子能说出的词,描述一个已经运转很多年的术法仪式。
头发和银剪是孟氏留下的联系,骨哨碎片则是门外某个东西伸进来的触须,同白桦树根一样。
孟氏当年也许当真好好守护过女儿。她用自己的病、爱、遗物和这片白桦林,把骨哨的声音和其他灾厄一同挡在外面。可她死了太久,死者留下的爱未曾自然散去,末了固定成了某种形状更奇异的东西。它先守护,再重复,最终要求后来者接替。
有人把"母亲"这个位置留在了一种东西里,让蕙娘不断走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扎布低声说:"上面有声音。"
晏无咎也听见了。
很轻。祠堂上方有人在走。脚步很多,慢而齐,像梦游人在牵引下走路。
她合上木匣,拿走那截黑色碎片和银剪。头发没有动。死者的东西,随便动会带来另一种麻烦。
他们冲上阶梯。
祠堂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都是别业仆人。
管事、丫鬟、马夫、厨房里那个瘦小男孩,还有两名年纪很轻的侍女。他们赤着脚,穿着寝衣,闭着眼,站在短椅之间。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截白桦枝。
最前面站着蕙娘。
她睁着眼。眼睛很绿,脸上全无表情。她手中也握着一截白桦枝,枝条很新,断口处还渗着清水。
扎布骂了一句:"我砍谁?"
"谁都别砍。"
"这要求太高了。"
晏无咎走上前。
"蕙娘。"
女孩没有反应。
祠堂外的白桦林发出大片沙沙声,越来越像潮水,又像许多人同时低声念一段祷词。
供桌上的日盘忽然暗下去。
月光从屋顶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蕙娘身上。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
"她已经读到最后一页。"
那声音很轻,温柔,疲惫,像一个病了很久的女子。
扎布看向晏无咎。晏无咎没有动。
"孟氏夫人?"
女孩微微歪头。
"这是她的名字。"
"你不是她。"
"她留下了我。"
这回答太诚实,诚实得让人不舒服。
"她留下你做什么?"
蕙娘,或者说那东西,低头看着手中的白桦枝。
"守着孩子。等着夜里会来吹骨哨的人。"
"你守住了么?"
白桦枝轻轻颤了一下。
"我守了很久。"
"现在呢?"
"我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祠堂里所有睡着的仆人都跟着呼出一口气。像整座别业在梦中叹息。
"所以你要她替你?"晏无咎问。
"她是我的孩子。"
"孩子不是母亲的容器。"
那声音停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
"司天监的人也这样说。"
晏无咎听出一点不对。
"还有人来过?"
女孩抬起头。
"一个少年。他说我不该把女儿留下,说我没有权让她继承我来守夜。他很聪明,也很残忍。他把我的故事读完,然后说,这个故事写得很差。"
楚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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