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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声音像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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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像从一只空管里吹出来。
"你来得太迟。"
"我经常这样。"晏无咎说。
"孩子已经听过歌。"
"听过也要看她跟不跟你走。"
"你也听过。"
晏无咎没有回答。
人影微微歪头,月光照到它的脸。那算不得人脸,更像用蜡、骨粉和旧皮匆匆捏出来的面孔,没有真正的五官,只在该有眼睛的位置凹下去两块阴影。
"你是谁?"她问。
人影抬起手,指向她身后的祠堂。
"她不该留下。"
"孟氏?"
晏无咎忽然觉得,这东西说话竟有一点像楚玄。并非语气,而是判断的形状。它并没有真正理解那位少年,只是重复过他的断语,像骨哨模仿完整骨笛,像这张蜡和骨粉捏出的脸模仿人。
"你见过那个少年。"她说。
人影没有回答。
"你从他那里学了这两句话?"
人影忽然发出细碎笑声。
"他打开书,看见了我。"
"然后?"
"他说,故事写得很差。"
"你想带走蕙娘?"她问。
"孩子会去没有病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
人影举起骨哨,指向白桦林深处。
"门外。"
晏无咎看向那片林子。树林深处有一线白光,不强,却稳定,像有人在两棵白桦之间挂了一层薄布。薄布后面也许有一条路,也许什么都没有。对孩子来说,有时"也许"已经够了。一个发烧的、失去母亲的、被困在病房里的孩子,听见门外有一个没有病的地方,便很难不想走出去看一眼。
她终于明白,温氏别业这件事只是整条线最边缘的一处小口。孟氏用书和树根挡住它,楚玄来过,看出孟氏不该把女儿变成下一任守夜者,却没有处理这个东西。他也许不能处理,也许不愿意处理,也许只是看见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楚玄并非被动困在南方的天才,他也在查失踪的孩子,而且已经比司天监更早碰到了骨哨声的边缘。
这就更麻烦了。
人影再次吹响骨哨。祠堂里的画本猛地翻开,书页像被风撕动,一页页飞快翻过去。每一页都有月魄、白桦、北风、孩子、床边的母亲。最后一页停住时,字迹重新浮起。
【我的姐妹与我永远合而为一。】
晏无咎拿起银剪。
剪刀很小,用来剪发,也可以剪断细线。她把银剪放在书页上,低声说:"孟氏夫人,你守得够久了。"
白桦林里风声大作,人影发出尖锐的短笑,骨哨声忽然变急。扎布冲了出去,他冲向吹笛的人影。这一回晏无咎没有拦他。
她低头,用银剪剪开画本最后一页。纸张裂开的一瞬间,祠堂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白桦根从供桌后抽动,像原本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
窗外人影的骨哨声断了。
扎布的剑砍进那东西肩膀。人影没有血,裂口里漏出一团灰白色冷气。它后退,仍然想吹。晏无咎走到门口,手里拿着那截骨哨碎片。
两截碎片靠近时,骨哨声开始变调。人影的动作慢了一瞬,像被某种更旧、更完整的声音压住。晏无咎没有动用归墟火。不能让蓝渊的人看见,也不能让圣火堂后来听见传言,更不能在一个被死者守过多年的祠堂里点起那种火。
她只念了一道很短的咒。来自最普通的驱散术,普通到初入门的学徒都会在头一回夜间巡阁前背诵。可她把两截骨哨碎片当做支点,把画本被剪开的最后一页当做裂口,把孟氏留下的银剪当做断开的关系,把这些名字与物件编织入内,便全然不同了。这个术算不得漂亮,算得上拼凑,像临时用旧布、铁钉和一根勉强能用的绳子把门栓重新绑住。
却足够。
人影发出一声空洞尖叫,手里的骨哨断成几截,落在湿草里,迅速变成灰。白桦林深处那层薄布一般的白光晃了晃,收缩,最终消失。
这东西算不得花衣魔笛手。晏无咎可以确认。它更像是某种拙劣的仿品,骨哨的传说与碎片结合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增生之物。流传的恐惧和仪式的要素拼凑起来,构成了某个早已死去或者前往门外的术士的低劣复制品,也替它背了更多的黑锅。
扎布站在林边,剑尖垂下。雨后夜气很冷,他看着晏无咎,眼神有一点复杂。
"结束了?"
晏无咎看向祠堂里的画本。书页裂开后,最后一页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剩几道很淡的墨痕,像被水冲过的旧梦。
"没有。"
"我就知道。"
"这里只是它伸进来的手指。"
"那它的手在哪里?"
"孩子失踪的地方,骨哨真正碎掉的地方,也许还有楚玄去过的地方。"
扎布把剑收回去,脸色写着十分想立刻离开这座别业。晏无咎也想。天还没亮,她答应过守到天亮,而旧术中有些承诺未必写在纸上,却最好莫要随便违背。
他们坐回祠堂。
白桦根慢慢缩回墙里,供桌后的石缝里露出那枚孟氏的戒指。晏无咎没有拿走它,只把它放回木匣旁边。戒指属于孟氏,也应当留在孟氏能被记住的地方。这里不再需要她守夜,但还可以允许她作为一个曾经活过的人留下。
后半夜没有再响起骨哨,蕙娘也没有来。天亮时,第一缕日光落在日盘上,那块剥落金漆的圆盘显得没有昨夜那么寒冷。它只是陈旧,疲惫,被雨水侵蚀过。晏无咎合上画本,扎布靠着门框,几乎站着睡着了。窗外白桦林在清晨风里轻轻摇动,树影落在地上,终于是普通的树影。
"天亮了。"她说。
扎布睁开眼。
"我还活着。"
"恭喜。"
"你也是。"
"同喜。"
他们走出祠堂时,管事已经等在门外。她脸色苍白,却比昨夜镇定。
"小姐醒了。"管事说,"她说,她梦见母亲走了。"
晏无咎点头。
"家主呢?"
管事沉默了一下。
"家主愿意见您。"
"现在?"
"现在。"
扎布低声说:"总算轮到活人了。"
第七幕:家主的病
十八、活人
家主的房间在主宅二楼最里侧。
廊很长,窗都开得极窄。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被厚重绒面吞掉大半。墙上挂着温家历代主人的画像,男人多穿猎装或官服,女子坐在园中、琴旁、窗前。每张脸都被画得体面温雅,端庄得让人拿不准他们是否当真活过。
扎布跟在晏无咎身后。
他不喜欢这里。
这话无需他讲。晏无咎看他走路的姿态便知。他宁愿在风雨里同吹骨哨的怪物痛痛快快打一架,也懒得穿过这种挂满画像、地毯厚得像要吞掉脚步声的廊子。
"活人住的地方真吓人。"他低声说。
"至少他们开关门都还算规矩。"
"昨夜那东西也算规矩。"
"你可以装作没听见。"
"我耳朵很好。"
管事在前头引路,像全然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她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
"家主大人,晏姑娘到了。"
门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请她进来。"
房门打开,屋里有药味。司天监的药味刺激清苦,让人想起火炉、琉璃、药草根茎和烧焦的蜂蜡。这里的药味更甜更软,像许多东西在密不透风的暖房里熬了太久,熬失了本来性情,只剩一种令人疲倦的温顺。
温家家主坐在窗边。
他年纪尚算不得太老,头发已经灰白,脸瘦得厉害,颧骨下有深深的阴影。身上披一件深棕外袍,膝上盖着毯子。窗外便是那片白桦林。清晨的风吹过时,树影在他脸上轻轻移动,像水纹,也像一只不愿离开的手。
他看见晏无咎,先笑了一下。
"卢氏说,会送来一位女先生。"
"看来夫人言语尚算可信。"
"她很少骗我。她更爱把话讲得让人自己误会。"家主看向扎布,"这位是?"
"护卫。"
扎布没有行礼,只点了点头。
家主并不介意。他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介意礼数。南方贵族若连礼数都不计较了,通常只剩两种可能:快死了,或者疯了。
温家家主看起来更接近前一种。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说。"他说,"蕙娘讲,她梦见她母亲走了。"
"对她来说,这也许是好事。"
家主闭了闭眼。
"我也盼着如此。"
屋里安静下来。管事退到门边,扎布立在晏无咎身后。窗外白桦轻轻摇动,树影扫过地面,又扫过家主膝上的毯子。
"孟氏夫人留下的那本书,是怎么来的?"晏无咎问。
家主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背青筋明显,戒指戴得有些松。
"那原是她少时在庵堂里读到的。她很喜欢。后来嫁进温家,她让人抄了一本。她说那只是一个北方的童谣。"
"寻常童谣不会让您家祠堂底下长出成片的白桦根,还是能直接穿过房梁那种。"
家主苦笑了一下。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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