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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瑾,多喝热水 一个叫孙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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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旁人压根不会在意的生活细节居然都一点点与孙权记忆里的另一个人完全重叠,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眼前这个人正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连日来孙权总做同样的梦。
梦始于一扇窗,巴丘的秋天,万里绮霞自水天相接处奔涌而来,像把天穹撕了道口子,召出千军万马厮杀,将一整个黄昏的血色尽数倾倒进江里。那霞光不是温柔的红,灼烈,炽热,是近乎悲壮的赤金色。江水烧了起来,铺天盖地,从远天一直燃到窗台。
周瑜倚在窗边,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瑜此去,恐不能再为至尊分忧了,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
孙权跪在他身边,忽然就不敢动了,仿佛眼前的一切随时便会如泡沫般悉数消散。他张了张嘴,如鲠在喉,堵着千言万语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想说,公瑾,你别说这种话,想说江东不能没有你,想说你之前答应过我要陪我走到底的。
孙权浑身颤抖,哽咽得说不出话,泪水横七竖八,伸手却只触到一缕风。
“仲谋,别哭。”
极轻极浅,好似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连涟漪都未及荡开。
被惊醒时天往往还黑着,孙权盯着天花板浮想联翩,呆坐在床上听窗外由远及近的车流,那些声音在深夜里听来都好像流水。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周瑜,想过把人堵在办公室里然后把一切都说出来,告诉他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曾经是谁。
他也想过周瑜会是什么反应,兴许会害怕他,把他当疯子然后躲开。兴许会觉得冒犯,说开这种玩笑并不好玩。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敢开口。所以他只能这样待着,待在离周瑜不远不近的地方,宛如荒漠中熬惯了苦旱的草木,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贪念汲取水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默默守着他就好,周瑜不必知晓那些沉重的过去,也不必背负那些惨烈的东西。他只要开心地做他心爱的研究,开心地生活。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孙权跟着周瑜去柴桑做实地踏勘,风大雾重,江天微邈,眼前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周瑜站在堤岸上举着相机徒劳无功地拍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江边应该有个亭子。”
孙权停笔:“什么亭子?”
“很模糊的印象,小时候第一次来九江,就觉得这片水好像跟我有点关系,可家里说名字是爷爷取的,只是喜欢历史。”周瑜目光放得很远,最后落在湖心的孤岛上,“我总觉得不是这样。”
孙权的心悬起来,一呼一吸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周瑜看他,“小孙,你信不信一个人可以带着前世的记忆?”
孙权没说话。
“我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滔滔大江,梦见延绵烈火,听见有人远远冲着我喊公瑾,醒来以后,还是觉得那个人在自己身边。”
孙权的声音很轻,缥缈地散进雨幕,“谁叫你?”
“听不太清,是个很年轻的声音,他在哭。”
孙权闭眼,有雨落在他的额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江风已经裹着水汽扑过来,雨点立即细碎而急促地往下拍。
周瑜也没带伞,朝公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先回车上。”
雨越下越大,几乎是成片成片地往人身上泼,两个人沿着堤岸往停车处疾步前行。周瑜不慎踩进一个浅泥坑,水花溅起来,孙权下意识一把攥紧周瑜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
回到车上时两个人都湿透了,周瑜打开雨刷器,又把暖风往孙权那边调了调。孙权坐在副驾,胸口起伏,把头别向糊着一层水雾的车窗,脑子空空的。
“你哭什么。”沉默半天,周瑜问。
孙权小指蜷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水,答非所问:“下雨了。”
周瑜不听,“小孙,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权默然。雨势更猛了,天地茫茫,对岸时隐时现的灯火彻底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周瑜忽然说道:“你之前说,我们以前见过。”
“我没说过。”孙权不敢直视周瑜,转过头没再反驳。
那天之后,周瑜开始主动找孙权。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时是发条消息,问某篇报告,有时端着餐盘穿过食堂的人潮坐到他面前,有时下班看孙权还没走,就顺路喊他一起。
孙权一开始很紧张,周瑜约他吃饭,他对着菜单呆半天都不知道点什么。周瑜也说不清为什么喜欢和孙权待一块儿,这人有点儿古怪,做事利索,话又不多,偶尔冒出来的想法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但和孙权在一起很舒服,孙权懂他,很多话不用说完就能接上,他掩藏在笑容后的疲惫似乎也只有孙权看得见。
有一天二人照常一起在食堂吃饭,周瑜捏着筷子没动,“你对我这么好,是有所企图吗?”
孙权耳尖红了一片,差点被嘴里的饭呛死,猛猛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心虚道:“没有,就是……就是……顺手。”
周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老长。
孙权放下筷子,坐直了些:“周老师,您又开我玩笑。”
“没开玩笑,我是认真问的。”
孙权张了张嘴,最终只冒出一句:“我对您没有企图,只是希望您好。”
“为什么?”
“因为您值得。”
周瑜看着他,道:“你这个人,真是……”
孙权问:“真是什么?”
周瑜摇头,没有说下去。
孙权想靠近,却总是近乡情更怯。他觉得周瑜对他好,可旋即又被无边的惆怅淹没,毕竟周瑜对谁都很好,人缘更是院内第一。他没有办法确定周瑜对自己和对别人到底有没有不同,想问又不敢问,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心惊胆战。
春去秋来,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曾经勇冠三军的射虎孙郎也抵不住现代病毒的攻击,春暖花开的季节,孙权还是中招了,戴着口罩,病恹恹地趴在工位上。
周瑜给他泡了杯冲剂,孙权接过来时,手指碰到周瑜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苦味在舌根蔓延,他感激道:“谢谢周老师。”
周瑜神情复杂:“下午组会别去了,回去休息。”
“不碍事。”
周瑜白了他一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孙权乖巧地垂下眼:“……您说了算。”
然而孙权并没回去,下午他依旧坐最后一排,听周瑜讲最新的研究进展。孙权听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周瑜也是这般成竹在胸,眼睛亮晶晶的,神采斐然地对着舆图给他讲天下大势,讲江东日后必定要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
组会结束后,周瑜走过来,把一盒含片啪地拍他桌上,“特种兵吗你,还来?你嗓子现在和破锣都没区别了。”
孙权咳了几声,抬头:“我在下面听您讲话,不费嗓子。”
“病了就好好歇着,别拿自己不当回事。”
孙权朝他笑:“我拿您的话当回事。”
周瑜转身就走,孙权看着桌上那盒含片,嘴角勾了起来。从前周瑜也这样,心里担心,嘴上偏要训人。
第二天孙权看起来精神多了,周瑜见了他,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倒是吕博士恰好抱着一摞材料经过,和他热情地打招呼:“小孙老师,听说你病了,周教授还亲自给你买了药。”
孙权笑了笑,“就是小感冒。”
吕博士挤眉弄眼:“我们教授真叫一个双标,我研一那会儿发烧到三十九度,嘿,您猜怎么着?他给我发了个校医院电话,说自己打。”
周瑜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话,面无表情地看了吕博士一眼:“你当年三伏天贪凉,谁劝也不听,自己作的。”
有杀气!被点名的小吕同学缩了缩脖子,惊弓之鸟般慌忙跑路。
周瑜真正开始调查孙权,是自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之后。两人在研讨室讨论论文,周瑜提笔点着一个地名,“这里的位置学界有两种说法,一在江南,一在江北,你倾向哪边?”
孙权回答:“江北。”
“怎么说?”周瑜忽然来了兴趣。
??“建安十九年之前,这一带水道比现在宽得多,城址若在江南,没条件停靠大型战船。东吴水军经常从这里渡江,北岸会更合理。”
“你实地去看过?”
“前几年走过,在北岸还找到过老渡口的遗址。”
周瑜觉得合理,点点头。孙权忽然补了一句:“而且当时营寨就设在北岸,如果弃北守南,定被截后路,他绝对不会犯这种错……”
周瑜翻书的手停住了。
孙权也意识到什么,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开。
“你刚才说‘他不会犯这种错’,”周瑜问,“这个‘他’是谁?”
孙权道:“当时的守将,我从军事逻辑上推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