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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瑾,你以前可不这样叫我 十米开外轻 ...

  •   孙权带着记忆活在这个时代已经二十五年。生于吴地长于吴地,从小到大他都爱去江边散步,一路慢悠悠地走,累了就趴在栏杆上,看着川流不息的江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和一千八百年前如出一辙。

      今日行程却颇为匆忙,二号线他已轻车熟路,但滨江站旁的F大倒是第一次来。连日暴雨,彼时江面涨潮,浊浪滔滔,极目远望,四野水汽氤氲。他一手撑伞,一手举着手机,仔细比对着缺德地图和通知里的地址,避着时时闪现的地砖刺客与大小水洼,走得飞快。

      F大历地所项目组建组第一天,会议室几近满座。孙权收了伞,在后排随便找个位子坐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翻看桌上的资料。

      要问孙权为什么没留本校工作,原因其实很拿得出手。他博士期间主攻汉末魏晋长江中下游流域的政区沿革与军事地理,F大历史地理研究院全国排名第一,正所谓人往高处走。在旁人看来似乎也顺理成章,一个叫孙权的优秀青年学者醉心研究江东孙吴政权的长江防线,多巧!可只有孙权自己心里门儿清,他倒不完全在研究历史,其实是在光明正大地复习自己的前半生。

      周围忽然静了。

      “各位好,我是周瑜。”

      孙权闻声抬头。

      来人声音清朗温沉,从容拨开会议室众人嘈杂的议论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而来,裹挟着尘坌?与涛声慢慢抵岸。

      讲台前的人面目清隽,只穿着简单的浅灰衬衫,袖口随意卷着,端的是一派雍容大雅,带着一种他印象中从未见过的松弛和平静。

      他是所里的副研究员,也是孙权未来的直属带教。人站在那,比孙权大了七岁,通身却有一种少年人似的清朗。他和台下众人简单寒暄之后,便开始做学术介绍。会议室热闹非凡,孙权格格不入,唯有耳中嗡鸣作响,完全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眼前只剩那张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

      未披甲佩剑,身后亦无艨艟斗舰,眉是当年的眉,眼是当年的眼,连说到兴起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一如往昔。

      他想,周瑜果然还是这样,只要他一出现,周遭一切尽黯然失色。原来转世这种事真的存在,这个人恰好也叫周瑜。

      散会后,孙权正慢吞吞低头收听课笔记,脑子里还在盘算等下是去学校食堂吃饭还是点个外卖敷衍了事。

      有人靠近。

      周瑜站在他面前,目光停在他的铭牌上。

      “孙权?”周瑜念了遍,笑了,“这名字,你父母挺有想法的。”

      孙权低声道:“嗯,他们喜欢读历史。”

      周瑜伸出手:“巧了,那以后是不是该叫你东吴大帝?”

      孙权喉咙发紧,委屈顿时漫上心头。他想说喊我仲谋,更想说你以前明明不这么叫我,但最终只是回握。

      “叫我小孙就行。”

      下班后孙权斜靠在沙发上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瑜。

      他立刻通过。又过了两分钟,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有个新入职研究员的交流会,别忘了。

      孙权把手机扣在胸口,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打了句:好,谢谢老师提醒。

      第二天他提前到了会议室,没想到周瑜比他更早,正站饮水机旁边接水。见他进来,顺手给他也接了一杯,“坐,别紧张,我们随便聊聊。”

      孙权倒不是紧张,他早就见识过更大的场面,打过更硬的仗。但此刻他坐在周瑜对面,只觉得心乱如麻。

      周瑜翻开他的简历,越看越认真,越读越惊讶。

      N大中国史直博毕业,海外top高校历史地理方向博后两年。多篇顶刊论文一作在手,研究成果颇丰,F大以国家拔尖青年人才破格引进。

      最后周瑜抬起头,眸子里嵌着的满是欣赏:“你这个履历,曹操若是看见了绝对得再说一遍生子当如孙仲谋。”

      “公……周老师,您拿我开玩笑。”孙权差点呛到,慌慌张张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没开玩笑,我认真的,你才二十五岁,太年轻了。这个研究方向选得好,长江防线是孙吴军事体系的核心,值得细究,”周瑜顿了顿,拍拍孙权肩膀,“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这边有个课题正好缺人,要不要一起?”

      雨过天晴,窗外层层阳光倾泻而入,将周瑜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煦的金色,孙权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建安五年,孙权十八岁,仓皇之间接下一整个风雨飘摇的江东。满殿文官武将窃窃私语,各有各的打算。周瑜日夜兼程渡江回吴,将兵赴丧。他解佩剑于门外,在众人的注视下趋步入堂,两次跪拜稽首,行最恭敬之臣礼。

      他还记得周瑜说:“将军承父兄基业,抚定一方,今唯将军是主。瑜身为旧部,当执臣礼,必倾心辅佐,死守故土,兴旺江东。

      言犹在耳,此刻这个人又站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一起。

      孙权几乎是脱口而出:“要。”

      周瑜有些意外,“你也不问问是什么就答应?”

      孙权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您做的课题,我都想参与。”

      周瑜盯着眼前清俊挺拔却略带羞涩的年轻人,愣了愣,风目弯成月牙,笑意渐深:“行,我当前的课题是长江中游的水文和军事互动。”

      “你先跟着我跑一段时间,明天下午带着你的资料过来东楼411找我,这是我的办公室。”

      会议即将开始,孙权起身告辞,想去找自己的位置。周瑜突然叫住他:“孙权。”

      孙权应了一声,回头:“嗯?”

      周瑜眨眨眼:“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孙权还捏着纸杯,表情很淡:“应该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半晌,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支支吾吾道:“老师,我低血糖犯了。”

      周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吃一点,等会儿开会别晕倒了。”

      孙权道了谢,走到位置上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分明很甜,可甜得他眼眶发酸,直到会议开始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江水从来无情,千百年如一日,目睹一切兴亡,却不为之更易,更不为其停留。接下来的日子也像奔腾不息的浪涛,滚滚向前,坚定不移地汇入大海。

      孙权跟着周瑜跑各大图书馆和档案馆,去田野搞实地考察,在各大学术会议刷脸。周瑜是个很好的带教,严格但不严厉,指出问题的时候从不说重话。

      时间长了,周瑜也发现,孙权在三国研究上偶尔会非常主观,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对于东吴的几个重要人物,他的称呼方式很奇怪,不像在讨论学术,倒像在聊熟人。援引文献时,他会不自觉地说“我们的水军布防”,然后迅速改口:“上面写的是,当时东吴的水军布防……”做记录时,什么子明子敬子布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看得周瑜直皱眉。

      孙权有些无措地瞄了眼周瑜,面露羞赧:“您又笑我。”

      周瑜拎着他的报告左看右看,提笔画了一个大圈,“不笑你笑谁,你以前做学术也这样吗,怎么毕的业?”

      那倒不会,自从在现世遇见周瑜后他整个人就古今交错乱了套。孙权小声嘟囔:“以前你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什么?”周瑜没听清。

      孙权自知失言,摇摇头。

      历地所里的其他同事也觉得新来的小孙对周教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上心。跟组的博士小吕就私下里讲过几回,说孙老师看周老师的眼神跟瞅见了奇珍异宝似的。当然,这话没人敢传到周瑜耳朵里。

      有一次周瑜发烧,嗓子哑得厉害,孙权第二天拎了一堆东西来上班。周瑜看着桌上的药、润喉糖和姜茶,甚至还有一只热水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这是去药店把柜台买空了?”

      “您都这样了,少说点话。”

      “我昨晚就随便说了一句,”周瑜窝在椅子里,无奈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上心。”

      孙权垂目,“您一说嗓子疼,我就……就想着买点药,别的也帮不上。”

      他站在他办公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像个等着挨批的小学生。

      周瑜觉得更好笑了:“流感盛行,所里倒了一大片,你自己有没有中招?到处跑,别传染上了。”

      “没有,我身体好。”

      周瑜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身体再好也不是铁打的。”

      孙权心说我以前还射过虎呢!但他只是嗯了一声,帮忙把桌面收拾了一番便出去了。

      日子久了孙权也看出来了,周瑜虽然不记得他,但周瑜还是那个周瑜,敏锐得让他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看穿。

      比如某次去附属中学办公益讲座。自由发言时,一个学生拿着话筒开始大批合肥之战,最后鄙夷道:“十万确实不行,东吴鼠辈偏安东南,有句话说得好,生子当如孙仲谋,合肥十万送人头。”

      全场哄然大笑。台上的孙权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淡,随后不疾不徐地反问:“既然是十万送人头,为何吴军主力并未被歼灭,而是有序撤军。如果此战惨败到不堪一击,为何张辽终其一生都没能跨过长江半步?”

      学生嚷嚷道:“可是十万人打七千,被八百人冲了大营,就是很难看啊。”

      “那我问你,这一仗目的是牵制曹操主力,最后做到了没有?”

      学生彻底答不上来,脸色泛红,话筒慢慢往下放,台下起哄声彻底消失,开始安静听讲。

      活动结束后,周瑜在走廊上叫住一个人闷头向前走的孙权:“那男孩刚才说的话,你很介意?”

      “没有,学术讨论嘛,偶尔也讲点情绪。”

      “你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周瑜不闪不避迎上去,让孙权顿时有一种天大地大却无处遁形的感觉。

      孙权别开脸,“就是觉得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

      “是不简单,合肥对历史上的孙权来说可能不只是一场败仗。”

      孙权闻言,心跳漏了一拍。

      周瑜继续说,“江淮始终是块硬骨头,得不到又放不下,那个位置太关键了,想打开北上通道,必须拿下合肥。。”

      “至于东吴鼠辈,”见孙权不接话,周瑜停了停,诚言道:“我想说,孙吴能在江东站稳八十年,不可能靠所谓鼠辈。孙策、孙权、周瑜、鲁肃、吕蒙和陆逊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鼠辈。”

      周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纳闷道:“怎么,我脸上有字?”

      “没怎么,就是觉得……老师您挺像周瑜的。”孙权回过神,眼睛里似有笑意闪过。

      他乐了:“我本来就是周瑜。”

      孙权也笑:“对,您本来就是。”

      正乐呵着,孙权突然没头没脑蹦出一句,宛如一道天雷差点没把周瑜劈死:“老师,您有对象吗?”

      周瑜简直莫名其妙,赏了他一个脑瓜崩,撇撇嘴:“干你何事?你也是来催我去相亲的?”

      孙权捂着额头更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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