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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雾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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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惊叫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来撞去,回音一层叠着一层。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掌心撑上石砖,后背抵着墙根,腿蜷起来,膝盖快顶到下巴。心跳在胸腔里咣咣乱撞。
冰棺里那个女人,脸跟她几乎一模一样。
银白长发垂到脚踝,铺散开来。一身红裙,裙摆暗绣金纹。眼尾一颗小红痣,像凝住的血珠子。
她十根手指攥着旁边男人的手,扣得死紧,指节都缠在一起。都睡过去了,还不肯松开。
旁边那男人一身黑衣,纹路跟红裙是对着的,一红一黑。黑发散着,额前碎发垂下来。
虞怜宛盯着那张脸,手指开始发抖。她抬手,指尖摸上自己的脸。眉骨、鼻梁、下颌。一样。全一样。
"她谁啊?"
声音在大殿里打着转,撞来撞去,最后消失在穹顶底下。没人回答。
忽然间,空气凝住了。
一股看不见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气温唰地往下掉,呼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
一道声音在耳朵边上响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耳廓在说话:
"阿虞,你此生注定孤苦伶仃。"
语调温温润润的,可听着像钝刀子割肉。虞怜宛浑身一哆嗦,指甲掐进掌心。
"那又如何?"另一道声音冒出来。
话音未落,那声音忽然慌了,调子都颤了:"不要,你会死的!"
"可我不死,他们,包括你,都得死。"
平平静静的,干脆利落。
虞怜宛太阳穴突突地跳,冷汗把额角全浸透了。凭什么。凭什么即便她知道所有的未来,却依旧不能改变什么。
不,一切都会结束的。
一段碎掉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在脑子里炸开。
幻境里头,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头,衣袂翻得猎猎响。脚边散着断掉的兵器,焦黑的骸骨,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不舍和眷恋,像是要把身后那几张脸全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黑暗。浓烟吞过来,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没了。
绝望压得她喘不上气。火和血就在眼前,热浪烫得她皮肤发紧。
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嘴里不停地念叨:"不要……不要……"
过了好久,耳朵边的声音才慢慢退潮。
虞怜宛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膝盖压在冰凉的石砖上,双手撑着地,指尖泛白。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银白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干咳了两声,嗓子干得发涩。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周围全变了。
冰棺、大殿、满墙的符文,全没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她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云海上头,脚下白雾翻涌,每走一步都往下陷。
前头半空里浮着一座金色符篆搭成的法阵,慢慢转着,一道道金光纹路横七竖八地交织着。阵法正中间,关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啊——!"
虞怜宛拔腿就冲过去,踉踉跄跄地踩过翻滚的云海,伸手想把那孩子拉出来。
她弯下腰,五指张开,指尖都快碰到那孩子沾满血污的肩膀了。
可指尖刚碰到法阵边缘,几道粗铁链子猛地破空抽过来,狠狠打在她手背上。剧痛窜遍整条胳膊,四肢都麻了。
一道鲜红的口子从指根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着,血珠子往外渗。
虞怜宛倒吸一口凉气,眉眼全皱在一起,赶紧把胳膊缩回来抱在胸前,整条手臂抖个不停。血顺着手背往下滴,在纯白的云海上晕开一点一点的红。
她顺着铁链收回的方向抬眼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是个女的。
水晶一样剔透的银白卷发在风里轻轻浮动,每一缕发丝都在微光里折射出斑斓的虹彩。额间垂着金质流苏额饰,细碎的金片撞在一起,叮叮咚咚的。
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却被好几根粗铁链子层层捆着。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里,稍微一动,血顺着锁链往下滴,在云海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就算伤成这样,她还是死死攥着铁链,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惨白,身子因为剧痛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牢牢盯着虞怜宛,半步不退。
"离开这里。"女人嗓子沙哑冰冷,"否则,格杀勿论。"
那股杀气扑面而来,虞怜宛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云海泛起细碎的白沫。双手匆匆在身前拱了拱,低声道:"前辈,晚辈误入此地,多谢手下留情,我这就走。"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指尖引动元气,橘红的火苗舔上纸边,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符纸凌空浮起来,火一点点蔓延开,眼看就要烧完了。
"且慢。"
女人忽然抬手拦住她,五指张开,掌心朝着虞怜宛。
一阵无形的狂风裹着云海的寒气卷过来,半烧着的符纸被吹落在白雾上,元气散了,火光灭了,又变回一张普通黄纸,轻轻翻着滚着往下飘,纸面慢慢被雾气浸湿。
"你……"女人紧紧盯着她,赤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虞怜宛愣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开口:"我叫虞怜宛。"
听见这个名字,女人的身子猛地一晃,铁链哗啦一阵震颤,伤口又渗出血丝来。她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下唇抖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目光看向虞怜宛,沙哑的嗓子慢慢吐出一句话:
"我也叫虞怜宛。"
这话在虞怜宛脑子里炸开了,耳朵里嗡嗡直响,瞳孔猛地一缩。
冰棺里那个,是她前世。
眼前这个……
她不敢想。
将来的自己怎么混成这副德性了。虞怜宛脱口而出:
"喂,你……也就是说,我以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上上下下打量那个被锁链缠着的女人,目光扫过那些溃烂的伤口。
将来的虞怜宛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赤红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死水。银白卷发滑落在肩头:
"我曾经唯一想要的东西是真相。不是复仇,不是活下去,是搞清楚我到底是谁。
"永生,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美好。现在,我也并没有任何心愿,只求一死,与心爱之人共同赴死。"
"什么意思?"
虞怜宛的话还没问完,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雾贴上来,像湿透的裹尸布,一层一层往皮肤上缠。
黑雾里带着腐蚀性的刺骨寒意,一丝一缕地往毛孔里钻。先是皮肤泛起紫黑色,像被冻伤又像被灼伤,紧接着表皮起泡、撕裂,疼从表皮一直扎进骨髓。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身子在黑雾里一点点被侵蚀,血肉模糊,森白的骨头从撕裂的皮肉里隐隐露出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她在虚无黑暗里熬了不知多久,孤零零地挣扎,才换来这一次转世重生。她好不容易有了温热的血脉、鲜活的躯体,能笑能哭。
前世的血海深仇还没报,故人和挚爱还在等着她,她绝不能死在这儿。
撕裂皮肉的剧痛没完没了。
虞怜宛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双拳紧紧攥起来,指甲扎进掌心,靠着这点微弱的痛感跟灭顶的折磨抗衡。
她拼着最后一点意识,右手攥紧,掌心红光乍现,一柄元气凝成的匕首骤然成型,刀身赤红滚烫,狠狠刺进缠绕周身的黑雾里。
黑雾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猛地松开束缚。
可虞怜宛早就油尽灯枯了,浑身肌肉酸痛颤抖,双腿软得跟踩在棉絮上似的。
天地剧烈旋转,灰白云海和铅灰天穹搅在一起,视线一片混沌模糊。
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陡然一空,身子往前倾,眼前只剩下茫茫白雾。整个人重重往前栽倒,额角磕在冰冷的云海上,意识坠进黑暗。
——可这不该发生。
她的神魂本不该在幻境中感知到真实的痛楚。但此刻,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更可怕的是,她觉得自己的记忆正在被什么力量一层一层地抹去。
……
蕊雅宫,蒲团上。
姜冉竹端着新煎的药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虞怜宛歪倒在蒲团旁边,银白长发铺了一地,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磕破了一小块皮,血珠渗出来。
药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阿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