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余生皆梦你

3、不知名的朋友 虞怜宛

　　虞怜宛忽然转身就跑。银白长发和红色衣摆在紫阴花瓣里一闪，像一只受惊的雀。

　　“站住！”姜冉竹下意识抬脚追去，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急切，“阿虞，你慢点跑，小心摔着！”

　　追着那道身影，一路洒进了廊下。

　　姜冉竹追到廊下，手刚搭上那人肩膀，脸色就变了。

　　太轻了。跟抓了把空气似的。

　　她猛地一扯——哗啦一下，那人碎成满天虞美人花瓣，红的粉的，打着旋儿往她脸上扑，往她头发里钻。姜冉竹甩了几下，甩不掉。手指攥紧，花瓣从指缝里挤出来，碎了一地。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居然一点没察觉。

　　姜冉竹站在空荡荡的廊下，攥着满手碎花瓣，胸口猛地一紧。那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手段？谁教的？她一个人跑出去，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另一头，虞怜宛沿着宫墙根走得飞快，鼻子忽然一痒——“阿啾！”一个喷嚏打得她缩了缩脖子。木偶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得赶紧回去。

　　她绕回蕊雅宫，打算从最矮那截墙头翻进去。

　　正门太扎眼了，还是从这里好。

　　反正这趟没白跑。她确认了一件事——渊涧的封印阵眼，就埋在皇朝地底。史书里写的是“神女镇渊”，可阵眼的位置分明在皇城正下方。镇的是谁，不言自明。

　　就是不知道，倘若人族知道九窍玲珑心根本不是救世神物，是浩劫的养料，那他们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她有点想看看那个场面，但得先活到那天。

　　而她此行最大的目的不是这个，是寻找压制她体内魔气的方法。神魔两股气在体内经常乱窜，她的经脉迟早要被烧毁。

　　一条腿刚跨过墙沿，身后飘来一道尖尖的嗓子：

　　“哟——这不是灵榆公主嘛？怎么还翻上墙头了？”

　　虞怜宛手一顿，转过头。

　　墙根底下站了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一身青裙子，双手抱胸，下巴抬得快朝天了。

　　虞怜宛上下扫了她一眼：“哪家的？皇宫也敢乱闯，礼数都喂狗了？”

　　“你说谁呢！”那小姑娘脸一沉，随即抬手拍了拍压根没有灰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梦将军之女，梦思颖，特来拜见灵榆公主。”

　　虞怜宛心里啧了一声。

　　梦将军她听过，白栩谦手底下战功赫赫的猛将，怎么闺女是这么个炮仗性子。

　　她懒得扯，转身继续翻。

　　“灵榆公主！留步！”梦思颖在底下喊。

　　虞怜宛已经骑在墙头上了，一条腿耷拉在院里，一条腿挂在墙外。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但还是跳了下来：

　　“有屁快放。”

　　“我爹说宫里规矩多，让我别惹事。”梦思颖顿了顿，“但我觉得你比规矩有意思，我要跟你打一场！”

　　虞怜宛挑了挑眉，心里倒不讨厌。她随口一应：
　　“行，就这儿，打一场。”

　　虞怜宛单手掐诀：“月蚀之影。”

　　周围空间开始变得扭曲，自梦思颖身后出现一个黑影，黑影手持长剑，朝梦思颖劈斩而去。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说你是废物吗”

　　“你就当那是谣言”

　　“那个，我先回去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后再说。

　　虞怜宛眼角余光瞥见小路尽头有人影晃。梦思颖也听见动静了，转身就跑，青裙子一飘，消失在花树后头。

　　虞怜宛收回目光，正要翻身下墙——

　　后脖子忽然一凉。说不上多凌厉，就跟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但那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爬。

　　她僵住了，慢慢回头。

　　姜冉竹就站在院里，抱着胳膊，看着她笑。

　　虞怜宛头皮一麻。

　　“竹、竹姐姐，”她嗓子发干，“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话音没落，她一咬牙，直接往下跳。小小一个人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脚尖一点地，稳当当落地。

　　脚还没站直呢，一双手臂猛地箍过来，把她死死勒进怀里。

　　虞怜宛被勒得喘不上气，刚要挣扎，一滴热乎乎的东西砸在她手背上。

　　她愣了。抬头一看——姜冉竹满脸是泪，一滴滴往下滚。

　　“……姐，”虞怜宛声音软了，“你先松开，我快憋死了。”

　　“憋死你活该。”姜冉竹鼻音重得不行，手臂松了松，但没撒手，“谁让你这么吓我。”她抬手擦脸，结果越擦越多，“我看见那木偶的时候……我以为你出事了。”

　　她哽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翻墙的样子……和你母后一模一样。”

　　虞怜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一个小孩，不可能做出那种木偶。连她自己都知道说不过去。她顾不得脸还涨红着，大口喘着气，急急忙忙解释：“那木偶……是一个朋友教我做的，那个攻击也是。”

　　“谁？”姜冉竹止住泪，盯着她。

　　“我不能说。”虞怜宛把脸别开。

　　姜冉竹看了她好久。久到虞怜宛以为她要发火。最后，她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她摸出一只药碗。药汁浓黑，冒着热气。碗底垫着一方帕子，像是早就备好的。

　　“喝药。”

　　虞怜宛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整个人都不好了。可一抬头，对上姜冉竹那张笑盈盈的脸，她攥了攥拳头，到底没敢耍横。打不过，这是硬伤。

　　她接过碗，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下去。

　　苦。从舌尖一路苦到脚底板，小脸皱成一团，愣是没吭一声。

　　姜冉竹看她那样，绷不住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呢，语气轻快了不少：“下次还敢跑吗？”

　　虞怜宛把空碗往她手里一塞，脖子一梗，银白长发甩了甩：“我还小呢。”

　　姜冉竹无奈摇头，伸手替她摘掉发顶那片紫阴花瓣。

　　虞怜宛任她摘，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院墙外某个方向。只一瞬，眼底那点孩童的稚气倏地沉了下去，像石子落入深潭。

　　她很快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竹姐姐，我饿了。”

　　姜冉竹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想吃什么？”

　　“桂花糕。”

　　“刚喝完药吃什么桂花糕，先喝粥。”。

　　“粥就粥……”

　　声音渐渐远了。

　　院中紫阴花还在落。秋千空荡荡地晃着，绳上沾了一片花瓣，又被风吹落。

　　墙根底下，一只蚂蚁正沿着石缝爬。石缝深处，一道极细的阵纹闪了闪，又暗了下去。

　　没有人看见，虞怜宛的眼睛深处翻涌着一缕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