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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剑出 入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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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宫里反而静了下来。
静得让人心慌。像一口烧沸了的锅,被人猛地盖住。那热气在里头翻腾着,找不到出口。云夭坐在铜镜前。荣华站在她身后。殿里只点了三盏灯。灯影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投在墙上,像一柄剑,与它的鞘。
“会武的人,看人先看身形。”荣华说。他取过一条极长的素帛,在云夭腰间缠了两圈。不紧。只把腰线勒平。她如今不能束胸。可夜里光线暗,只要肩背与腰身够挺,旁人看不真切。荣华又取了一件宽大的玄色直裰,替她穿上。那衣裳做得极宽。云夭的肩窄,人瘦。穿上后,倒真有了几分病弱少年的模样。
“夜里动手的人,没工夫看你。他们只会看你的衣袍,看你手里的剑。”荣华说。他半跪下,替她把衣摆的褶皱一道一道扯平。他做得很慢。像在给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擦拭剑身。
“若怕,就在里面。”他说。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脸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厉害。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她第一次穿上龙袍。那时她哭,她闹,她跪在祠堂里砸门。如今,她穿着这一身染着药气的旧衣,坐在这里。她不哭了。她不闹了。她要提剑了。
“梳头。”她说。
荣华拿起那柄旧玉梳。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没挽成冠。荣华替她一绺一绺地拢到脑后。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碎这最后一夜,最后的平静。他用一根素白的旧带,把她的头发束成高髻。那玉冠他没有用。太沉。太显眼。他用了一顶极轻的银冠。冠上那朵桃花,在灯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
“好了。”他退后一步。
云夭站起来。她转身。两个人面对面。她发现荣华的手,在极轻极轻地抖。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得像刀。可他的手,在抖。云夭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烫。像有火从里头烧出来。
“皇叔。”她叫他,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唤一个准备上阵的将士。
“我们等的就是今夜。”她说,“他们不反,我们就没有杀他的刀。他若反,我就站出去。你看,我的剑,已经在这里了。”
她说的是膝边那柄旧剑。剑鞘上,桃枝纹在暗处。
荣华低头。他看着她按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又瘦又白。可他认得,这双手能拉弓,能写策论,能握着他的命。他反手,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手包进掌心。只一瞬。便松开。
“好。”他说。
后半夜,宫外果然起了火。
不是真火。是几处偏殿被人泼了油,又点着了。火光从西面窜起来,映红了半座宫城。紧接着,喊杀声便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涌了过来。宫人在外头尖声哭喊。脚步声、刀剑声、铁甲碰撞声,全都搅在一起。殿门被人拍响。
“王爷!永王反了!他带着人从西华门杀进来了!”
是裴照的声音。
云夭站在殿中。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她没动。荣华回头,极深极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他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刀光映红了半面宫墙。永王的人已经冲过了二门。他们打着火把,举着刀,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为首的人正是永王。他一身重甲,腰悬长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脸上的皱纹,像被火烤过的树皮。他看见荣华。荣华站在殿阶上,身后是那扇紧闭的殿门。
“荣华!”永王长刀一指,厉声道:“你软禁圣上,把持朝政。本王今日,是来清君侧的!你若还认自己是臣,就乖乖让开。否则,本王就替先帝,除了你这祸害!”
荣华没动。他的剑也还没出鞘。他站在阶上。风吹起他的袍角。他像一尊被火光包围的神。
“清君侧?”荣华冷笑。那笑极冷,冷得像腊月里结在剑上的霜。“永王,你带着私兵,夜闯禁宫。西华门、乾元门,你杀了多少宫人?他们手里没有刀。他们只是在护着这扇门。你清的是谁的君侧?你要清的,是君。”
“放屁!”永王上前一步。他身边的兵士也逼了上来。院中几个宫人挡在阶下。永王长刀一挥。血喷出来。那几个宫人像被割断的稻子,倒了下去。荣华的眼睛,一瞬间红了。
“来人!拿下荣华!”永王吼。
荣华终于拔剑。剑光如水,在火光中一闪。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这满宫的血色:
“永王谋逆!夜闯禁宫,弑君犯上!今日,凡助逆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震得那些叛军脚步一滞。他们看向永王。永王仰天大笑:“弑君?本王是来救驾的!你这奸王,还想颠倒黑白!”
“你连陛下的寝殿都敢闯,不是谋逆,是什么?”荣华冷冷道。
“本王是来见皇上!你若心中无鬼,就让开!”
荣华不让。他站在阶上,剑横在身前。永王不再多言。他挥刀便上。两人在殿阶下,几乎是同时动了。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荣华本就伤未全好,可他的剑,比任何时候都快。因为他背后,是那扇门。门后,是他的小夭。
“你们几个,撞门!”永王在厮杀中分神喝令。几个叛军便朝殿门冲去。宫人们惊叫着四散。殿门被撞得“砰砰”响。荣华被七八个人围住,脱不开身。他嘶声喊:“裴照!”
裴照从斜侧杀出,截住了那几人。可叛军太多。宫门外,还有更多的人涌进来。火光里,永王的笑声越来越张狂。
“荣华,你今日死在这里,这江山,就是本王的了!”
也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慢慢推开的。
所有声音,都像被那一道开门声掐断了。火光涌进殿内。殿门大开。云夭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玄色直裰,头戴银冠。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像一尊玉。她的右手,提着那柄剑。剑未出鞘。可她的眼睛,已经出了鞘。
她走出来。一步一步。很慢。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王叔。”她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满宫的喊杀与火光中,清晰得可怕。
“你是要谋逆吗?”她问。
永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他的刀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正对上云夭的眼睛。那眼睛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病态。像两柄从夜色里缓缓推出的剑。
“你是要弑君吗?”云夭又问了一句。她走得更近了。火光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叛军的刀,还举着。可有人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他们看见了皇帝。活生生的皇帝。不是那个病得要死的小陛下。是一个提着剑、眼睛亮得吓人的少年天子。
“你带着刀剑,杀进朕的寝宫。杀了朕的宫人。现在,你就站在朕面前。你还要杀谁?”云夭的声音,像一柄剑,一寸一寸地,穿过永王的胸膛。
“还要杀摄政王?还是要杀朕?”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满宫都静了。
“你不是病着吗?”永王的脸,终于露出裂痕。他后退了一步。只一步。却像退下了万丈深渊。
“朕病了。”云夭说。她看着他。她的唇很白。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她一字一句道:“可朕还没死。王叔,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奔丧的?”
这一句,太毒了。永王的脸,彻底白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叛军,开始有人跪下。一个,两个。像被风吹倒的芦苇。到最后,满院的人,都跪了下去。
荣华也跪了下去。他就在殿阶下,就在永王旁边。他收了剑。他撩起衣摆,单膝落地。他的手还在滴血。那是永王的刀,方才擦过他的手臂。可他像没知觉。他只是跪在那里。因为现在,她的身份,是天子。
“臣等,救驾来迟。”荣华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条终于流到大海的河。
“臣等,参见陛下。”满院的声音,山呼海啸般响起来。
云夭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永王身上。他没有跪。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还僵在那里。云夭走到他面前。她提剑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拿下。”她说。就两个字。
裴照带人上前,将永王按倒在地。永王挣扎着抬起头。他老了。老得满脸是汗,满眼是血丝。他看着云夭。那眼神,有悔,有恨,有疯。他忽然笑了。笑声像夜枭,又尖又哑。
“好。好。好一个云家的孩子。”他说,“本王一直以为,你活不过十五。当年太医说你胎里不足,风吹就倒。你父皇为了你,连你姐姐都顾不上了。结果,你竟活到了今日。还比谁都像你父皇”
裴照的人如潮水般涌上。永王还想挣扎,被两柄刀架在颈上。他死死地盯着云夭,眼里有恨,有悔,有疯。
“小崽子。”他忽然尖声笑起来,嗓子像破了的风箱,“你比你爹狠。可你这皇位,坐得稳吗?你身后那个荣华,才是真正该杀的人!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
他的话没能说完。荣华起身,反手将剑鞘抽在他膝弯。永王“砰”地跪了下去。那一声极响,像把他的脊梁骨也一并磕断了。
“掌嘴。”荣华说。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吩咐宫人添一炉香。
裴照上前,左右开弓。永王满嘴是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云夭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殿门前,背对着满院的人。天边的白光一点一点渗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忽然道:“拖下去。别脏了朕的阶。”
“是。”裴照领命。叛军被一队队押走。宫人伏在地上,哭都不敢哭。满院子血腥气,被风一卷,散进了将明未明的天光里。
云夭慢慢转过身。她走到荣华面前。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皇叔。起吧。”
荣华抬起头。他们隔着半明半暗的天光对望。谁都没再说话。
“把这里清干净。”她说。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