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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刀落 天光彻底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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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亮起来时,殿前的血已经分不清是叛军的,还是宫人的。
雨水没落下来。风起了,卷着血腥气,在宫墙之间横冲直撞。荣华站在玉阶上,看着裴照带人一队一队地清点。火把都熄了,只剩几缕青烟,从偏殿的方向丝丝缕缕地冒上来。昨夜还挤满人的庭院,此刻空得像一口枯井。
云夭坐在殿内。
她没回床上。她就坐在那张靠窗的旧椅里。剑横在膝上。她没拔过它。可那剑鞘上,像也沾了满殿的血气。荣华进来时,她正望着窗外。外头的天,灰得像一张用旧的宣纸。
“皇叔。”她叫。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荣华走到她面前。他没跪。只是站着。她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唇白得几乎透明。荣华想让她去躺着。可他没开口。他知道,她坐在这里,是要把这最后几步,亲手走完。
“拟旨。”云夭说。
荣华从旁取过一张空白的明黄诏纸。他没有叫内侍。他自己研墨。墨在砚里转着。云夭没看他。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她的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永王谋逆,罪不可赦。凡参与谋逆者,斩。”她顿了一下,“不问首从。一个不留。”
荣华的笔,在纸上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他听见云夭继续说:“从犯,凡在册者,三族以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入国库。女眷,没入官奴。十六岁以下,发配南岭。”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处置成百上千条人命。像在念一道早读了许多遍的旧文。荣华一字一字地写。墨极浓,落在明黄纸上,像泼上去的夜。
“永王本人,先收押大理寺。”云夭说,声音更低了,“我要单独见他。在那之前,别让他死。”
荣华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云夭也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又黑又静,像被这满宫的血,洗过了。她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还有那些宗亲。”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流放途中,山高水远。你派人跟着。若遇山洪,就山洪。若遇盗匪,就盗匪。不能让他们走到流放地。”
荣华的笔,这回彻底停住了。他看着她。他想过她会狠。可他没想到,她会这样狠。那些宗亲,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跟着永王来,只是跪着。他们没提刀。没杀人。荣华原以为,流放已经是她的极限。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荣华低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轻极轻的阻意。
“他们今天敢跪在宫门外逼我,明天就敢跪在太庙前另立新君。”云夭说。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条铁律。她看着荣华,目光清亮得让他心惊。
“皇叔。他们不杀,就永远有人觉得,谋逆不过如此。宗亲是刀鞘。刀鞘不破,刀还会再插回来。”
荣华没说话。殿里静极了。能听见外头宫人用扫帚扫地的声音。那声音又慢又涩,像在扫一些扫不掉的东西。过了很久,荣华才重新蘸墨。他写。写得极稳。像在替她把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也一并捅破。
“我要你连夜查。”云夭又说,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可她仍撑着,“所有和永王有书信往来的、送过银子的、在秋猎前给他递过消息的官员。一个都不许漏。抄家,流放。三代以内,不得入仕。不许再给他们翻身的清流名目。”
她说到最后,像用尽了力气。她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剑从她膝上滑下来,“哐”地落在地上。荣华没有动。他慢慢放下笔。诏书已经写好了。那些字,像一柄一柄的小刀,把他这些年替她藏好的仁善,全割开了。
“皇叔。”云夭哑声唤他。荣华走到她面前,蹲下。云夭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冷得像冰。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可没有泪。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只剩一缕气:
“你别怪我。我今晚才明白。我不狠,我连这张椅子都坐不住。我不狠,他们就会把阿灼的病,把父皇的死,把荣家的血,全都当成我该受的。我不能不狠。”
荣华看着她。他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从祠堂里放出来,缩在他怀里,哭着说“皇叔,我不做皇帝了”。那时他逼她。他罚她。他把她按在这把椅子上。如今,她不必他逼了。她自己把刀握住了。握得比他还稳。可荣华只觉得心口像被挖去了一块。他宁可她仍恨他,宁可她仍哭着说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她变成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坐在血泊里,还能平静地分派流放与抄家的人。
“我不怪你。”荣华哑声道。他的喉咙像被火燎过。他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她的手太凉了。凉得他心都在抖。
“这局,本来就是我陪你布的。刀,也该我们两个一起落。”他说。
云夭的眼泪,终于在听见这句话后,落了下来。她没出声。她只是任由那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荣华的手背上。那泪是滚烫的。像血。
“皇叔,你回去歇一歇。”她说,声音又轻又碎,“你守了我这么多天。你不能再熬了。明日……明日我上不了朝。你替我,把这道旨,宣出去。”
荣华点头。他站起身。诏书在他手中,像有千钧重。他走到殿门口。云夭又唤他:“皇叔。”
他停住。
“别让王叔死在牢里。”云夭说,声音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亲口问他一句,阿灼到底是怎么死的。”
荣华闭了闭眼。他道:“好。”
然后,他走了出去。
殿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只是阴沉着。像要落雨。荣华站在阶上,忽然觉得这宫里,比昨夜更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诏书在风里轻轻翻动。他终于明白了。昨夜,赢的是他们。可他的小夭,也死在了那扇门后。
活下来的,是云家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