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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对峙 又过了三日 ...

  •   又过了三日。

      宫外的人,终于等不住了。

      这日天刚亮,云夭便醒了。她披着那件极宽大的袍子,坐在窗边。荣华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秋露的潮气。他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永王动了。卯时,他带了宗室几位老亲王,到宫门外求见。现在正朝乾元门来。”

      云夭没抬头。她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膝上那柄旧剑。剑鞘上的桃枝纹,被她的指尖描了一遍又一遍。她问:“来了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一个。都是宗室。”荣华道,“暗里,裴照的人已经摸清了。永王府的八百私兵,昨夜就散在城外。只要宫里一乱,他们便从西华门进。他庄子上那些人,也动了。最迟今夜,就能到。”

      云夭点了点头。她抬起眼。荣华看见她眼里一片平静。那平静,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翻涌着什么,外人看不到。

      “把杨嬷嬷叫来。”云夭说。

      荣华看着她。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她要做什么。这局,到了该再添一把火的时候。而他们,谁也不能下桌。

      “把昨晚换下来的衣裳拿来。”她低声道。

      杨嬷嬷捧来了。那是几件沾着血的中衣。血迹已经暗了,像几朵风干的桃花。是前些日子云夭伤口反复、夜里渗血时换下来的。云夭只看了一眼,道:“拿出去,让外头的人看见。就说,陛下今日的药,又吐了。你再去打一盆温水,掺些朱红。端出去。别泼得太急。从他们面前走过。走慢些。”

      杨嬷嬷只“啊啊”地点头。她端着衣裳出去时,手在抖。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反而把那份惊惶演得极真。殿外,永王和宗亲们跪在那里。他们看见一个哑婆子慌慌张张地出来,怀里抱着几件沾血的衣裳,又从偏殿端出一盆血水。那水从盆沿晃出来几滴,落在汉白玉阶上,像几滴绽开的红梅。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那衣裳上是什么?”

      “血。是陛下的血。”

      “这……这怎么能行?荣华到底在干什么!”

      议论声像风吹过草浪一样涌起来。永王跪在最前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像要从那门缝里,挖出这宫里的真相。云夭在殿内,只隔着一道门。她能听见那些声音。她能想象那些人的脸。她的心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他们看见这些,才会真觉得我不行了。”云夭说。她转头,看向荣华。那目光又冷又定,像一柄已经推了半寸出鞘的剑。“皇叔,等他们闹到最凶的时候,你再出去。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荣华没有马上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他的眼睛,和她平齐。他看着她,像要把她这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模样,一寸一寸地看进心里。

      “小夭。”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陛下”,也不是“你”。是“小夭”。

      云夭愣了一下。

      “怕不怕?”荣华问。

      云夭望着他。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极轻极轻地,按住了荣华的手背。他的手是暖的。她的,是凉的。

      “你在,我不怕。”她说。

      荣华看着她。良久,他终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刀刃上掠过的一点月光。

      他转身。玄色衣袍擦过门槛。云夭叫住他。

      “皇叔。”

      荣华停住。

      “你今日,不能让他伤你一分。”云夭说。她的声音很轻,却极重。像一道口谕,压着千钧。

      荣华没回头。他道:“我知道。”

      说完,他走了。

      乾元门外,已经乱成一片。

      十几位宗室老亲王,穿着朝服,跪在阶下。为首的,正是永王。他比去岁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可那双眼,仍锐得很。他抬头,见荣华从殿内走出来。就一个人。玄袍乌冠,腰悬旧剑。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口上。

      “摄政王。”永王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王与诸位宗亲,今日来,只求见皇上一面。皇上已经两月不朝。宫中音信全无。臣等不知,这大周,到底是皇上在坐,还是你荣华在坐!”

      这话,又重又利。像把刀,直往荣华心口插。周围跪着的宗亲,也纷纷开口。有哭的,有喊的,有以头撞地的。宫里的内侍们吓得脸色发白。可荣华站在那里,像一堵风雨不动的墙。

      “陛下在静养。”荣华说。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静了一瞬。他扫过永王,扫过那些伏跪的宗亲,一字一句道:“陛下自秋猎受惊,龙体不安。沈院判日夜侍疾。本王的奏折,都递到龙床前。陛下亲笔批过。诸位却带人堵在乾元门外,口口声声说,皇上不知。怎么,皇上病中,你们这做臣子的,不是该在家中斋戒祈福吗?堵着宫门,是祈福,还是逼宫?”

      “你!”永王身后一个老亲王气得脸都白了。他指着荣华,颤声道:“荣华,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都是先帝的血脉。永王殿下更是皇上的亲叔。如今皇上病中,他奉的,是君臣之礼,是宗族之义。你挡着门,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把皇上软禁了?”

      “臣等要见皇上!”

      “今日若见不到陛下,臣等就跪死在这里!”

      “不见圣颜,死不瞑目!”

      群情激愤。永王只是看着荣华。他在等。等荣华露出一点破绽。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荣华越冷静,越说明事有蹊跷。可他不敢赌。他必须亲眼看见小皇帝。只要荣华露出一点犹豫,他就能撕开这道门。

      “本王再问一句。”荣华忽然开口。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永王身上。那目光太利,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不给人一点退路。

      “永王殿下,今日究竟是来探病,还是来问罪的?”

      永王的脸色,极轻地变了一下。但很快,他便笑了。那笑不大,却十足老辣。他道:“摄政王说笑了。本王身为宗室,又是皇上的嫡亲叔父,侄儿病着,做叔叔的,怎么能不来看看?你拦着,才是没有道理。”

      “那若陛下不想见呢?”荣华说。

      “陛下若亲口说不见,臣等自然退下。”永王道,语气恭谨,可那恭谨里,全是锋刃,“可问题是,陛下他,说得了吗?”

      这话一落,满场皆静。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荣华没有动。他看着永王。永王也看着他。一个是年轻的天子之剑,一个是年迈的宗室老刀。刀锋与剑刃,在乾元门外的冷风里,无声地撞在一起。

      “好。”荣华说。他转过身,看向乾元门。那扇门还关着。他提高声音,道:“陛下口谕——”

      他顿了一下。满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说:朕在静养。请永王叔与诸卿,先回府。待朕稍安,再召。若再聚众于宫门外,喧哗逼视,以惊驾论。”

      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殿里吹出来的一阵风。那风太冷。冷得永王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这是陛下的口谕,还是你荣华的口谕?”永王盯着他,声音陡然尖了。

      “永王慎言。”荣华转过身。他的目光,像一柄终于架在永王颈边的剑。他道:“假传圣旨,是死罪。本王,还不至于。”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他抬脚,走回殿门。身后,有宗亲哭喊:“摄政王!你不能走!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老臣就撞死在这阶上!”

      荣华的脚步,没有停。

      “那就撞。”他淡淡道,没有回头。

      “你若撞死在这里,本王便以谋逆论处。这阶,你不敢撞。”

      他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所有人头顶浇下来。哭喊声,突然就停了。只有风声。那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吹得每个人的袍角都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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