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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暗流 云夭吐出的 ...

  •   云夭吐出的那口血,像一根引线,把荣华心里最后一层犹豫也烧尽了。

      沈让赶来时,云夭已经又昏了过去。她唇边还沾着血,胸口的伤处被那一阵剧烈的呛咳震裂,纱布透出一层暗红。沈让剪开一看,脸色骤变。他顾不得礼数,回头便对荣华道:“王爷,陛下是急火攻心,牵动了旧伤。若再受刺激,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保。”

      荣华站在屏风边。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云夭的血。那血已经半干,像几片枯了的桃花。他没说话,只看着沈让处理伤口。殿里太静了。能听见血从药棉上滴进水盆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在数着她的命。

      “守好她。”荣华最后只说了一句。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总也不下。荣华站在廊下,把裴照叫来。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这些年来,他每一次下令杀人前一样。

      “调禁军。围皇城。”

      裴照猛地抬头。他以为王爷至少会犹豫片刻。可荣华没有。他看着远处宫墙外涌动的阴云,字字清晰:“从今日起,皇城内外,所有宫门,换防。原当值的,全部撤回南营。从禁军中挑两营,把外城围了。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擅出擅入。所有王公府邸,都安插人手。尤其是永王府。一只雀儿都不许漏。”

      裴照心头一凛。他想问缘由,可对上荣华的目光,到底没有多嘴。他只是抱拳:“是。”

      “还有。”荣华叫住他,声音低下去,像寒夜里被风吹过的一线残烬,“传出去。陛下在秋猎中受惊,回宫后病势沉绵,已是数日不朝。如今,皇城戒严,皆因圣躬不安。”

      裴照的呼吸都轻了。他当然听得懂这话底下的意思。王爷在替永王搭桥。这桥,是逼着永王反。他不敢再想,只低声应了,快步退下。

      那一夜,禁军入城的铁甲声,从宫外一直传进了御花园。宫人们被勒令各自待在屋内。整座皇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攥紧了。

      第二日,折子便堆成了山。

      那些朝臣,在朝堂上见不到皇帝,也见不到摄政王,便一封一封地往宫里递。有请安的,有问安的,有拐弯抹角探病情的。荣华只看,不批,也不驳。他把折子一摞一摞地放在案头,像把那些人的心思,也一摞一摞地搁在刀下。

      周甫让人来请了三次。荣华没见。永王派人送来了两支百年老参,说是给陛下补身子。荣华收了,又原样退回,只附了一张极短的回帖:“永王有心。陛下正在静养,不便见客。”那帖子写得客气,可字字都透着一股冷。像一扇半掩的门。你看见里面亮着灯,却进不去。

      永王府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的人往宫门外递了四次帖子。每一次,都被恭恭敬敬地收下,又石沉大海。永王开始让人在朝中散布,说摄政王围了皇城,不让人见皇帝,恐有不轨。可这话还没传出宫去,就被裴照的人按住。两个嚷嚷得最凶的官员,当夜就被以“窥探禁中、私议圣躬”为由,下了狱。

      荣华没有解释。他像一尊立在城门后的石像。不动,不怒,也不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怕。

      他怕的不是永王。他怕的是这局棋,云夭再也醒不过来,陪他下完。

      夜深了。云夭还在昏迷。沈让不敢离眼。荣华把折子搬到了寝殿外间。他坐在那儿,一份一份地看。折子上的字,他大多只扫一眼。那些“请圣安”“乞垂听”的话,像一堆风干的壳。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沈让熬了,他没喝。他喝不下。

      云夭又开始发热了。她烧得迷糊,嘴里偶尔溢出极轻极轻的呻吟。荣华听见了,便放下折子,走进内间。她躺在那里,小脸被汗浸得发亮。她的眉心蹙着,像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她忽然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抓向空中。荣华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抓住了。她抓得那样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阿灼……别走……”她含糊地叫。

      荣华的心,像被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地拉过去。他不敢抽手。他只能这样坐着,由她攥着。她的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荣华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冷。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底。

      裴照在外头候了半宿。荣华从内间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问:“永王呢?”

      “还在府里。”裴照答,“只是派人出来打探过两次。没露面。”

      “让他们探。”荣华说。他的声音已经嘶了。他连水都没喝一口。“探得越多,他们就越信陛下不行了。永王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若还缩着,就再往他府里送点‘好消息’。”

      裴照抬头,看见荣华眼底的红。他心里一紧,低声道:“王爷,您多少歇一歇。这样熬,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荣华没接话。他走到内间门口,停下。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不能歇。”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局,是她用命换来的。我得替她守到开。”

      裴照没再劝。他退了出去。

      荣华又回到床边。云夭已经不再喊了。她安静下来,呼吸也平了些。可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荣华伸手,极轻极轻地抚了抚她的额头。那额头还是烫的。他的手掌,便一直覆在那里。像要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她。

      “小夭。”他极低极低地叫了她一声。这声音,只有这空荡荡的寝殿,和殿外将明未明的天,能够听见。

      “你醒一醒。”他说,“你不醒,这满城的局,就没人来收。”

      他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那是他守了她五天五夜之后,第一次,露出溃败的痕迹。

      殿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云层很厚。像压着十万兵甲,又像蓄着一场还不肯落的雪。

      荣华就坐在那里。坐在她的龙床前。像七年前,像这一生所有的暗夜。只是这一回,他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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