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96、同榻 一个月，说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宫里的桂花落尽了，又开了几株早梅。那香气极淡，混在风里，若不细闻，几乎就要错过。云夭的伤，也在这忽冷忽热的天里，一日一日地长着。可到底失了太多血，伤又深，她醒得越来越长，人却总还是虚。像一盏刚被添了油，却还没来得及拨亮的灯。

　　荣华日日守着她。亲尝药，亲喂水。夜里她咳，他便起来。她烧，他便不睡。他的手总是温热的，覆在她额上时，像一块被体温养惯了的玉。云夭从不问外头的事。她不问，荣华也不说。可她知道，皇城里必然还封着。外头的人，必然还乱着。他们都在等。等这宫里的一丝风透出去

　　云夭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坐久了仍要喘，胸口的伤逢着阴天便隐隐作痛。荣华不许她看折子。云夭也不争。她只是靠在软枕上，看他在床边支起小案，批那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他的字，她从小看到大。从前觉得好看，如今再看，却觉得那些笔画里，全是一个人的孤勇。

　　“皇叔。”她唤他。声音仍是虚的，像从风里滤过来的。

　　荣华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你今日看折子，皱了三次眉。”云夭说，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一次是江南的税，一次是北境的马，还有一次，是王叔的请安折子。”

　　荣华这才转头。他的小夭，已经会从他的眉心，读这朝堂上的山河了。他把折子一合，看着她：“醒了就多睡。操心这些做什么？”

　　云夭却不理他。她抬了抬下巴，朝床里侧指了指：“你过来。躺下。”

　　荣华看着她。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知道，她不是在撒娇。这一个月，她每一次让他同榻，都是同一个理由：“你我同吃同住，外头的人才信，这宫里真的撑不住了。摄政王都不敢离驾半步。他们才会乱。”她说这话时，语气像极了一个帝王。

　　荣华没有反驳。他脱了外袍。那外袍是玄色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昨日她喝药时不小心碰上的药渍。他把它搭在屏风上，然后极轻地在她身侧躺下。

　　“今日永王又上了一道折子。”荣华说。他的声音压低，像只在帐子里流转的密语。

　　云夭没动。她只是把脸朝他那边偏了偏，说：“他急了？”

　　“急了。”荣华道，“他在折子里说，久不闻圣训，恐朝中失序。请求入宫侍疾。”

　　云夭冷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片薄冰落地。“侍疾。他是想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我驳了。”荣华说，“没批死。只说圣躬渐安，只是还起不了身。让他安心在府中静养。”

　　云夭嗯了一声。帐子里静了片刻。然后，她轻声道：“皇叔，你说，他会不会等不到下个月？”

　　荣华转过头。帐中光线昏暗，可他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眼睛亮得惊人，像深夜里被风吹得极旺的炭火。他道：“等不到，正好。他越急，破绽越多。裴照的人已经混进他府里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手里。”

　　云夭没再说话。她只是极轻地往荣华那边靠了靠。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可她没有真靠上去。她只是停在那一寸之外。像守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规矩。

　　“皇叔。”她忽然叫。

　　“嗯。”

　　“等我好了。我第一件事，就是让王叔去给阿灼守陵。”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温柔的事。可荣华听得出那里头的刃。冷而薄，像藏在绸缎下的刀。

　　“好。”荣华说。他没有多言。他知道，这件事，只能她来做。这恨，只能她亲手去平。

　　云夭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你睡一会儿。我今日不困。我守着你。”

　　荣华没应。云夭又催：“睡吧。外头的人若知道，摄政王连觉都不敢睡，才会真觉得我撑不住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极淡，像一朵夜间才开的花。

　　荣华到底闭上了眼。一个多月了。他睡得太少。她醒一次，他便觉得这根弦能松一松。可一睡下去，那些折子、密报、宫外的人脸，又全涌上来。他睡不沉。可今夜，她在旁边。她的呼吸很平，像春夜里的潮。荣华竟真的，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云夭没有睡。她看着荣华。他的眉头在梦里也不曾全然松开。他的下巴更尖了。她忽然想，这一个月，她瘦了。可这男人，熬得更多。她像一把被烧过的火，还有余烬。他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已经弯到了极限。

　　她极轻极轻地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隔着半寸，沿着他的眉心，虚虚地抚过去。然后，她收回手。像完成了一个极隐秘的仪式。

　　“皇叔。”她极轻极轻地叫。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好起来。到那时，换我守着你。”

　　她的声音，最后化在了殿角的香雾里。荣华没有醒。他睡得很沉。沉得像个孩子。云夭忽然觉得，这满宫的杀伐，这满城的暗流，都抵不过这殿中，两个人同榻而眠的一夜。

　　这一夜，她醒着。他睡着。像他们的位置，在某一刻，偷偷地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