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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密谋 云夭真正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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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夭真正醒过来,是在第三日的午后。
殿内拉着半面帘子,日影从窗纸上透过来,在青砖地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那光不刺眼,像被水滤过。她的意识先于五感回来,最先漫上来的是疼。胸口的伤像一朵埋在肉里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在往那炭上吹气。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
荣华坐在床边。他正在研药。银杵碾过玉碗,发出极细极轻的、像春蚕嚼桑叶一样的响。他做得很慢,很稳。广袖半卷,露出一截手腕。那腕上有一道陈年旧疤,像一痕极淡的旧墨。云夭看着他。他比前几日更瘦了。下颌的线条像被刀重新削过,眼下的青黑已经很深了,像用笔一点一点描上去的。他整个人都绷着,像一根弦。不,更像一柄剑。握在别人手里,也握在自己手里。
“皇叔。”她叫他。声音是从嗓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又哑又轻。
荣华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不知底的古井,里头沉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云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不知怎么,就想起很多年前,她从高烧中醒来,一睁眼,也是这样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那时她小,只会说“皇叔我饿”。如今她十五了,看见这双眼睛,只想哭。
“瘦了。”她轻声说。泪已经先一步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荣华,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也憔悴了。你是不是,又一直没睡?”
荣华放下银杵。他起身,坐到床边。他的手很大,很热。他用指腹去擦她的泪。那泪太烫了。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擦得很慢,像怕碰碎了她。擦完了,又替她理了理贴在颊边的发。那头发已经被汗浸得半湿,有几缕粘在耳后。荣华极轻极轻地拨开。他的声音也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浮过来的。
“小夭,醒了就好。”他说。
云夭抓住他的手。她握得并不紧,因为没力气。可她还是尽力地、用力地,想把这只手留在这里。她的喉头动了动,又想哭。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眼泪,似乎都流在了这个人面前。
“皇叔,我的身体……有没有被看见?”她问。声音是颤的。
荣华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他的掌心有薄茧。那茧贴着她的手背,磨得她心里发酸。他看着她,目光很稳。
“没有。”他说,“猎场已经清干净了。这三日,只有沈让和杨嬷嬷进过这间屋子。外头只知道,陛下被野彘冲撞,受了些皮外伤,需静养。没人敢乱说。也没有人会说。”
云夭看着他。她想从他眼里看出哪怕一丝躲闪。可是没有。他看她的目光,从来都是这样,坦荡得能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云夭的眼泪又掉下来。她忽然说:“皇叔,你是不是又杀人了。”
这一句,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可荣华听见了。他不能骗她。他也没有骗她。他只是沉默了下来。
殿里静得厉害。风从半掩的窗子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一荡。那风里有很淡很淡的桂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荣华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们之间。压得云夭心口更疼了。可她没有再问第二遍。她只是望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小夭……”荣华开口。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什么磨过。
“我不怪你。”云夭打断了他。
荣华怔住了。
云夭望着帐顶。她的眼睫还是湿的,可目光已经静下来。那静,像湖面结了极薄极薄的一层冰。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我小的时候,你杀那些人。我恨过你。我怕过你。我那时想,皇叔怎么可以这样。可后来我懂了。有些事,不流血,就藏不住。我的身份若被戳破,就不是死几个人。是这大周,要伤筋动骨。是我和你的命,是这朝堂上上下下多少人的命。你杀,是替我守。也是替这江山守。”
她的胸口因为说话而隐隐作痛。她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荣华想让她别说了。她没让。
“你做得对。”她说。
荣华看着她。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他这一生,听过太多话。有骂他的,有惧他的,有求他的。可没有哪一句,像这四个字这样,让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捣了一下。他的小夭,躺在这里,疼得连说话都费力。她却在给他定罪和赦免。像一个帝王。像一个终于长成了的人。
“谁要杀我?”云夭问。
荣华把脸转回来。他的眼底已经平了。那点红,像被风吹散了。他看着云夭。他知道,这个问题,她迟早要问。他也从未打算瞒她。
“永王。”他说。
云夭的睫毛轻轻一颤。她的唇极轻地动了一下。荣华看见她无声地念了两个字。王叔。那是她从小叫到大的。
她曾经以为,那是天家仅剩的一点亲情。如今才知,那点“亲情”里,每一笔每一划,都蘸着杀意。
“皇叔。”云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那冷,让荣华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荣华按住她。她也不强求,只是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极亮,像寒夜里淬了星子的刀。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病重了。”
荣华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云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传出话去,说我在秋猎中受了惊,心神大乱,病势沉绵。不早朝,不见人。让朝堂乱起来。让永王觉得,时机快到了。”
荣华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已经猜到了。
“若他真的谋逆……”云夭说。
“不行。”荣华打断她。他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却压得极低,“你绝不能把自己当饵。更不能用这把椅子去赌他的刀。你可知道,若你卧床不出,这朝堂上多少墙头草,立刻就会倒向永王。到那时,你手中没有兵,没有势,只凭我一人,你拿什么跟他掀?”
云夭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有你。”她说,“你手里有禁军。有裴照。有卫川。有荣家旧部。我躺在这里,他才会动。只有他动了,我们才能把秋猎的行刺拿到明面上。他不反,我永远只是‘受了皮外伤’的皇帝。他反,我才能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明正言顺地收拾他。”
荣华看着她。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无话。她说得没错。永王再蠢,也不会认下行刺。只要他不认,这案子就永远只能压在暗处。他荣华杀再多的人,也只是在擦地。地面上的灰擦干净了,地底下的火还在烧。可若永王反了。若他真敢举兵。那他的罪,就再也洗不掉了。
“我不能让你背杀叔的骂名。”荣华说。这句话,他说得极慢,像从骨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剔出来。
云夭摇头。
“我不怕。”她说。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像有火在里头烧。
荣华看着她。她这么决绝。这么狠。像极了当年在祠堂里砸门的小丫头。只是那时她砸的是门。如今,她要砸的,是永王。是那把悬在他们头顶多年的刀。
“小夭。”荣华忽然叫了她一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嗯。”
“阿灼的死,也与他有关。”
殿中骤然一静。那静,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碎在了地上,又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出来。
云夭没有动。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荣华看见她整个人开始发抖。那抖,从她的指尖开始,从她的肩膀开始,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的脸白得吓人。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到岸上的鱼。
“是……什么?”她问。那声音轻得,像一根极细的弦,在风中抖着。
“雪魄。”荣华说。他闭了闭眼。有些话,他藏了七年。如今,还是说了。“你弟弟的贴身衣物里,被人缝了浸过雪魄的布料。那东西,慢性,伤脾肺。永王做的。”
云夭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荣华。她的手抓着被面,骨节泛白。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到外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太深了。深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阿灼。那个病恹恹的、笑起来轻声细气的阿灼。那个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桃花”的阿灼。他走得那么早。原来不是病。是被人害了。是他叫了那么多年“王叔”的人,用最阴毒的法子,杀了他。
“所以。”云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那伤处像要被她的怒意涨裂。她咬紧了牙。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所以,我更不会放过他。”她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她的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荣华脸色骤变。他伸手去扶她。云夭头一偏,一口血便吐在锦被上。那血极红,红得刺眼。荣华的手都僵住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叫沈让!”
云夭却笑了。那笑容又惨白又狠戾。她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嘴唇上还沾着血。
“皇叔。”她轻声说,“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替阿灼,吐了这一口血。你信我。”
荣华抱住了她。他抱得极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命都揉进她身子里去。他的眼眶终于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在狂风里吼了整夜的人,终于肯认输。
云夭把脸埋在他怀里。她听见他的心跳。那么急,那么重。像要替她把所有杀意都扛过去。她闭上眼睛。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替皇叔挡箭的云夭了。她要杀人。且杀得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