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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疼 云夭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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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夭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那帐子很旧了。是她八岁那年,荣华命人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因她说喜欢上面绣的流云纹,这帐子便一直挂着。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像被塞了满捧浸透水的棉。她动了动,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锥子,从她身体里往外顶。
“别动。”荣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夭偏过头。荣华就坐在床边。他不知多久没合眼了,眼下一片浓青。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色的袍子,只是肩头绑着纱布,隐隐有血透出来。云夭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荣华已经端了水来。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把杯沿送到她唇边。云夭小口小口地抿。那水是温的。她忽然想哭。
“皇叔……”她的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别说话。”荣华把杯子拿开,替她掖了掖被角,“沈让说你失血太多。得养。这几日,什么都别想。”
云夭看着他。她想问很多事。问猎场后来怎么了。问有没有人看见她。问他的伤。可她太累了。她的眼皮重得像两扇铁门。她只看了他一会儿,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入夜后,云夭开始烧。她烧得迷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荣华就坐在床边。折子堆在手边的小几上。他一份一份地看,批得飞快。有时候云夭动了,他便放下笔,俯身去探她的额。她的手总往外伸,像在梦里抓什么。荣华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云夭抓住了,便安静些。荣华便一手任由她抓着,一手继续批折子。
“阿灼……”她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
荣华的手停住了。他低头。云夭的眼睛闭着,眉头拧得死紧。她的嘴动了动,又叫:“阿灼……别走……看桃花……”
荣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拧。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躺在他怀里,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跟他说,别让姐姐哭。他想起云灼走的那夜,云夭也是发着烧,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地叫弟弟。荣华没有动。他由她抓着。他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冰水里。
“皇叔……我疼……”云夭又喊。
荣华的喉咙滚了一下。他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拍她。他不敢用力。她的伤在胸口。他只能碰她的肩,碰她的发。云夭烧得全身都在抖。荣华把她额上的汗擦了又擦。她又开始喊“荣爷爷”。那声音又细又飘,像从天外飘来的。荣华低下头。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可他的肩膀,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晚,沈让又来换了药。云夭还昏着。荣华站在屏风后。他听见杨嬷嬷用极轻的动作解云夭的衣裳。听见沈让说“伤口长得不好,又渗了血”。荣华的手,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等换完了药,沈让出来。荣华问他:“疼得这样厉害,有没有法子?”
沈让叹气:“只能忍着。臣不敢用太重的镇疼药。陛下气血两虚,用重了伤根本。只能这样慢慢熬。”
荣华没说话。他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只能慢慢熬。这些年,她哪一样不是慢慢熬过来的?束胸是熬。葵水是熬。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也是熬。如今这一箭,又是熬。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反反复复地撞着,却撞不出去。而他,就站在笼子外头。他什么都看得见。可他就是不能进去。
“她方才,喊了她弟弟。”荣华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让低声道:“人在高热时,神志不清。会想起最要紧的人。陛下这是……把心里压着的人都喊了一遍。”
荣华没再说话。他转身回了床边。云夭的嘴唇已经烧得起了皮。荣华用棉絮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她的唇。她像有感应,极轻地抿了抿。荣华看着她。她昏睡的侧脸,瘦得厉害。他忽然想,她才十五岁。别家十五岁的姑娘,该在闺中绣花,该为一件新衣裳高兴半日。他的小夭,却躺在龙床上,胸口一个血窟窿,昏梦里还念着死去的弟弟,和从没见过的荣爷爷。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而他,就是那个替她裁命的人。
第二天,云夭醒了一小会儿。她喝了药,又睡了过去。荣华守着她,寸步不离。折子就在床边批。大臣们见不到皇帝,也见不到摄政王。奏折被裴照挡在殿外,一份一份送进来。荣华批得极快。他这些日子,比云夭昏迷前还要冷厉。有言官上折,说陛下多日不朝,恐生流言。荣华只批了两个字:静养。再附一句:再议者,革职。那之后,便没人再敢问。
永王仍闭门不出。裴照派去的人回来说,永王府连大门都不怎么开了。府里的下人去采买,也专挑人少的时候。荣华听完,没什么表情。他只道:“他不出来,正好。让他缩着。他越缩,外头越没人信他无辜。等他再想出来,京里已经没几个人听他的了。”
裴照领命。他如今对荣华,越发敬畏。这位摄政王,不声不响,已经把这局翻了过来。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秋猎那日,有野彘冲撞了圣驾。皇帝受了皮外伤。摄政王衣不解带地在宫里侍疾。永王因护驾不力,闭门谢罪。没有人知道刺客。没有人知道那三百人。没有人知道,这满城的风向,都是荣华一个人拨的。
可只有荣华自己知道,他有多怕。
他怕云夭醒不过来。更怕她醒来后,问他:皇叔,你是不是又杀人了。他该怎么答?他说不出口。可他知道,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杀。他杀得比七年前更狠,更快,更不留情。因为七年前,他护的是江山。如今,他护的是命。是她。
这夜,云夭又疼醒了。她睁着眼,看见荣华靠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人却已经睡着了。他的脸在烛火下,比平时更瘦,更硬。云夭看了他很久。她想叫醒他,又不忍心。她的胸口还是疼。可她觉得,只要看着他,那疼就没那么难捱了。
“皇叔。”她极轻极轻地叫。
荣华没醒。云夭伸出手,想去碰他。可她的手动不了。她只能这样看着他。像小时候,在无数个他熬夜批折子的夜晚,她趴在他怀里,这样看着他。那时她小,不懂累。如今她懂了。可他们之间,却不能再像从前了。
云夭闭上眼睛。她的眼角,有泪滑下来。她想,若她能好起来。若这伤能好。她一定要站到皇叔前头。再也不要让他为了她,一个人撑到天亮。
这一夜,宫里很静。静得只有更鼓,和两个人极轻极轻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