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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守夜 回宫的路, ...

  •   回宫的路,荣华没有假手于人。

      西角门的宫道早被清了干净。他抱着云夭下来,一路往寝殿走。她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垂着,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箭还插在胸口。荣华一手按在她伤处周围,一手把人箍在怀里。没有人敢抬头。宫人们远远就跪了下去,额贴着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荣华只丢下一句:“传沈让。”

      沈让是被人架着跑来的。进门时,他的药箱都差点掉在地上。荣华把云夭放到床上。她昏死着,眉心紧锁,嘴唇泛紫。沈让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回头看荣华。荣华站在床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尊从冰里凿出来的像。

      “治。”荣华说。就一个字。

      沈让再不敢多问。他上前,剪开云夭胸前被血浸透的骑装。荣华退到屏风后。他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他听见剪子绞断布帛的声音。听见沈让低声说“箭入得深,偏了半寸,未及心脉”。听见水声、药声、杨嬷嬷压抑的抽泣。最后,是云夭在昏迷中极轻极轻地“唔”了一声。荣华的指甲,几乎嵌进屏风的木框。

      “王爷。”沈让从屏风后走出来,手上全是血,额上全是汗。他压低声音:“箭拔了。失血过多。伤口不致命,但牵动了束胸。往后至少半月,陛下不能再束了。这伤处若再勒,会烂。”

      荣华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沈让脸上停了一瞬。沈让心里一凛。那目光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

      “药。”荣华说,“你亲自熬。殿里只留你和杨嬷嬷。从此刻起,没有本王的令,任何人不得近寝殿十步。违者,杀。”

      沈让低头:“臣明白。”

      荣华朝外走。他走到殿门口。裴照已经跪在阶下了。他身上还带着猎场上的土和血。荣华在他面前站定。夜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把满院的桂花香都吹散了。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子铁锈味。

      “猎场。”荣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裴照的头伏得更低了。

      “三百人,全诛。一个活口没留。”裴照说。

      “永王呢?”

      “在府里称病。没露头。说秋猎受了风,已经闭门谢客了。”

      荣华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天边那轮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月。那月像被谁用刀片划了一道。他忽然道:“去,把今日所有跟永王府有过往来的人,凡在猎场的,都拿了。以‘冲撞御驾,护卫不力’论。家抄了,人先关进大理寺。不必审。只问一句:今日看见了什么。问不出,就关着。关到他们只会说‘陛下有惊无险’为止。”

      裴照脊背发寒,却不敢迟疑:“是。”

      “还有。”荣华说,声音又淡了几分,“今日禁军里,有谁擅自离岗,有谁该到未到,有谁迟了半刻,都给我查。查出来,不用回我。杖毙。”

      裴照猛地抬头,撞上荣华的目光。那目光冷极,静极。像深冬的湖面下,杀机四伏。裴照知道,这不是气话。这是令。王爷在杀人。他要用血,把今日所有可能崩开的口子全堵上。只有杀得够快,杀得够多,那些人才会闭紧嘴。这宫里,从来如此。

      “你去办。”荣华说,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三日之内,我要这满京城的人,都只知道一件事:秋猎时,有野彘冲撞了圣驾。陛下受了皮外伤。仅此而已。”

      裴照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他起身要退。荣华忽然道:“永王的庄子,也一并端了。别用禁军。用你的暗卫。一个活口不留。把北狄马和短弩都拖回来。存着。本王不让他死。可这些东西,早晚要摊在他面前。”

      裴照心中一紧。他听懂了。王爷不只要压住今日。王爷在攒局。那个局,一旦掀开,永王便再无翻身之日。而眼下,一切,必须先咽下去。

      “是。”

      裴照走了。

      荣华一个人在殿外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连月光都像避开他。他就立在殿阶上,像一柄从黑夜里拔出来的剑。很多年前,先帝驾崩,云灼病危。他也是这样站在东宫外的。那时他年轻,杀伐还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犹豫。他用“天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借着这个由头,他把东宫上下四十七人,一夜杀尽。他记得那些人在冷室里哭喊。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外,整夜没动。从那一夜起,他就知道,这宫里,想护住一个人,就必须先让另一些人永远闭嘴。

      如今,他又站在这里。

      历史像一个巨大而不祥的圆。七年前,他为了把云夭推上皇位,杀了四十七个见过她、知道她的人。七年后,他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又要把今秋猎场上所有的痕迹,连人带话,一并抹去。杀,是他最不愿用、也最擅长的事。他这一生的血,都流在暗处。他的小夭从不知情。她只知道皇叔很忙。很累。很凶。可她不知道,她的皇叔,杀起人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因为荣华很早就认命了。这江山要稳,这秘密要藏,这条龙椅要护。总得有人做那把沾血的刀。他来做。

      殿内,云夭还在昏迷。荣华走回去。他净了手,换了衣裳。他在床边坐下。云夭发着烧。她的脸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荣华用凉帕子敷她的额。她的眉头总蹙着。荣华不敢碰她的脸。他怕自己手重了。他怕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也怕她醒过来后,那双眼里的光,灭了。

      她是因为替他挡箭,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一下一下地扎进他心里。他闭上眼。他想起秋猎场上,她从他怀里挣出去,用自己迎向那支箭。那么快。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拦。他的小夭,用她的命,换了他的命。她的秘密,她的身子,她的所有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在那支箭前,全都不重要了。她只想护他。

      荣华睁开眼。他的眼眶烫得厉害。可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不能。今夜,任何人可以哭。他不能。他还有太多事。这宫里,从此刻起,每一声耳语,每一道目光,他都要管。她要醒着坐龙椅。他要醒着提刀。

      “小夭。”他哑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殿里的烛火听得见。

      “睡吧。等你醒了,外面就干净了。”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露在被子外的一缕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稳。像他这个人。天塌下来,也不能倒。

      殿外,天快亮了。可这宫里的夜,还很长。长到他必须一个人,把所有的杀意,都按下去。然后,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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