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91、惊马 秋猎场上，

　　秋猎场上，风静得有些过分。

　　草浪低低地伏着。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惊起，扑棱棱地掠过天际。云夭骑着雪团，在前面跑。荣华落后她半个马身。这个距离，进可护，退可看。他选得极稳。

　　“皇叔，你今日怎么老跟着我？”云夭回头，冲他笑，“不是说了分头打？你跟着我，猎物都吓跑了。”

　　荣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道：“我顺路。你打你的。”

　　云夭“哼”了一声，勒了缰绳，故意放慢。荣华也慢。云夭快了，荣华也快。云夭恼了，转头瞪他：“你这哪叫顺路？你这叫黏人。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黏人。”

　　荣华不理她。他看见远处的草里，有极不自然的一动。不是兔子。不是鹿。那草浪分开的角度，太齐整。荣华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小夭。”他忽然开口。

　　“嗯？”

　　“把哨子拿出来。含在嘴里。快。”

　　云夭笑了：“干什么呀？你这人，出来打个猎，怎么神神叨叨的。”她虽这么说，可到底还是把哨子摸了出来，搁在唇边，没吹。

　　“你看着我。”荣华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云夭心里忽然一空。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荣华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也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林子里忽然窜出几道黑影。喊杀声几乎同时炸响。

　　“有刺客！”

　　“护驾！护驾——！”

　　云夭还没反应过来，雪团已经惊了。它前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朝着猎场深处狂奔。云夭手里的缰绳脱了手。她整个人被甩得往后一仰。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死死抱住了马脖子。那哨子从她唇边掉下来，红绳勒在颈间。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猎场在她眼前旋转。无数的草，无数的树，无数的人影，闪过去。

　　“陛下！抓住缰绳——！”

　　荣华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又急又厉。他几乎是在吼。云夭听见了，可她的手已经僵了。马越跑越快。她的半边身子已经被甩到马侧。她的膝盖、脚踝，全在颠簸中被马鞍撞得生疼。

　　“皇叔——！”她尖叫。

　　荣华的马已经追到了。他躬身，探手，一把抓住了雪团的缰绳。那马又跳又挣。荣华的手臂被拽得格格作响。他咬紧牙，猛一夹马腹，硬是把雪团往侧边逼。两匹马并排疾驰。荣华一手死死拽着缰绳，一手揽住了云夭的腰。

　　“松开马脖子！到我马上来！”他吼。

　　云夭不敢松手。她的脸已经惨白。荣华再吼一遍：“信皇叔！松手！”

　　云夭闭着眼，松了手。下一瞬，她整个人被一股极大的力道从马背上提了起来。荣华将她稳稳按在自己的马上。她的后背撞进他怀里。那怀抱滚烫而坚实。云夭惊魂未定，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荣华一手环住她，一手控马，朝主营的方向疾驰。

　　可刺客已经追上来了。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他们从草里、从林子里、从猎场的每一道暗影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禁军太远。喊杀声在风里散开。荣华没有回头。他听见箭矢破风的声音，极细，极密，像落雨。

　　“低头！”他喝道。云夭被他按进怀里。一支箭擦着荣华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道血线。云夭没有看见。她只听见他极轻地“嘶”了一声。她想抬头。荣华厉声：“别动！”

　　箭又来了。这次更高，更密。荣华一手护着云夭，一手挥剑去挡。他怀中抱着人，马速又快，左右支绌。终于有一支箭，从侧后方直射而来。荣华没看见。云夭看见了。她看见那道银光，像一尾游鱼，朝着荣华的背心游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往前一挡。

　　“噗——”

　　箭扎进她的胸口。极响。极闷。云夭的身子像断了线的木偶，往后一仰。荣华整个人都僵了。他低下头。血已经从她桃夭色的骑装里渗了出来。那颜色太浅，血一涌出来，便像桃花上开出了大团大团的深红。更让荣华目眦欲裂的是，那一箭，恰好射穿了她的束胸。

　　布，裂了。

　　荣华几乎在那一瞬间疯了。他猛扯下自己的外袍，把云夭连头带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云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抖。可她还在摇头。她想说，皇叔，我露出来了。我藏不住了。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看着他。那眼神，像在说：怎么办。皇叔。怎么办。

　　荣华抱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响彻整个猎场：

　　“护驾——！”

　　他喊得那样响。像要把这天都喊破。马蹄踏过满地秋草。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他一手抱着云夭，一手抖缰。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罗刹。刺客还在追。可他的马已经快到了主营。

　　“楚昭——！”

　　楚昭从主营方向冲了过来。他看见荣华怀里抱着的人，看见那件滴血的外袍，脸色骤变。荣华几乎是吼的：“马车！快！”

　　楚昭一句话没问，掉头就去。裴照带着几十骑也迎了上来。一时间，禁军如潮水般从主营方向涌出，朝着那些刺客压去。喊杀声、刀剑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荣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低下头。云夭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极轻。荣华把外袍又裹紧了些。他的手在抖。他怕。他怕这血。他怕这伤。他更怕那一箭，把她藏了七年的秘密，射成这猎场上所有人眼里的把柄。

　　“皇叔……”云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荣华说。他的声音也是抖的。

　　“我是不是……又给你惹祸了？”她问。

　　荣华摇头。他抱紧她。血渗出来，把他的中衣也染透了。他骑在马上，像抱着一团正在熄灭的火。他不敢停。不能停。

　　“你什么都没有惹。”他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你只是……替皇叔挡了一箭。傻不傻。”

　　云夭想笑。可她的嘴角，只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皇叔。”她最后说了一句，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下辈子，我还叫荣灼。你当考官，要给我第一。”

　　荣华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马蹄声在猎场上疾驰。血和风，和那满场的秋色，一起扑进他的眼睛里。天边，有大片大片的云翻涌过来，把残阳吞得干干净净。他抱着她，朝主营冲去。这一生，从未这样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