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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猎局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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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荣华便不大能安睡了。
起因是西大营的一封密报。永王调了三百私兵,以“护院换防”为名,分批散入京郊几处田庄。那些人穿着家丁衣裳,可行止坐卧,分明是行伍中人。接着,黑市上有人重金求购短弩。再后来,连秋猎的马政都出了岔子。太仆寺新到的一批草料里,混着三匹北地马。那马蹄铁上的纹路,裴照认得,是北狄轻骑的旧制。
一桩一件,似各不相干。荣华却知道,有人要动手了。
他把裴照叫来,在御书房的舆图前站了整整一夜。舆图上,猎场方圆百里,每一处山口、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密林,都用朱砂标过。荣华的手指落在猎场东面的断崖处,久久未动。
“永王的人,若想趁秋猎动手,只能走这里。”他低声道。那声音极冷,像从刀鞘里缓缓抽出的一线寒光。
裴照点头:“这处林子密,离主帐又远。若有人提前埋伏,趁乱放冷箭,的确不易察觉。只是,王爷,陛下若去了东面……”
荣华抬手,打断他:“所以我让你准备的,都备好了?”
裴照抱拳:“暗卫已分批混入猎场。以马夫、随从、猎户身份打散。每处出入要道,都有人盯着。连猎场外三十里,都设了暗哨。永王庄子里的人,从三天前就没再出来过。我们的人已经把庄子围了。”
荣华“嗯”了一声。他重新看向舆图。灯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像刀锋上的寒光。他忽然说:“裴照,传令下去。若真出事,先护陛下。不必管我。”
裴照一怔:“王爷!”
“听清楚。”荣华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这夜色里最后的星子,“她若有事,这局就输了。我死了,只是折一个人。她若伤了,这天下就乱了。这账,你算不明白吗?”
裴照胸口一滞,终究低下头:“属下……明白。”
荣华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夜的风涌进来,带着桂子极淡的香。远处,云夭的寝殿还亮着灯。他知道,她还没睡。大约又在试她的新骑装,或者趴在案上写什么。他望着那点暖黄的灯光,心口像被什么一点点绞紧。这宫里,想她死的人,终于忍不住了。而他,必须在这局里,替她挣出一条生路。
秋猎前两日,云夭来了。
“皇叔,今年你跟我一起上场吧。”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桃夭骑装。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像一朵将开的花。荣华抬头。她笑得那样亮。好像这宫墙外的杀机,这猎场里的阴谋,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好。”荣华说。
云夭愣了一下。她原以为还要再缠。她甚至已经把撒娇的说辞都想好了。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她反倒有些狐疑:“真的?你不推了?”
荣华笑了。他放下折子,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云夭仰着脸,看着他。
“我陪你去。”荣华说,“今年,谁也不许把你从我马上骗下去。”
云夭的眼睛一下亮了。她抓住他的袖子,兴高采烈:“那咱们说好了。分头打。谁先猎到野猪,谁就赢。你不许放水。”
“不放水。”荣华说。
云夭更高兴了。她伸出小指,要和他拉勾。荣华看着那根手指。很多年了。她总要和他拉勾。从要一颗桂花糖,到要去将军府,到如今,要和他争猎首。他伸出手,小指与她勾在一起。他的手很热。她的手指,有一点凉。
“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云夭说。
“行。”荣华道。他松开手。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案上取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银哨,用一根红绳穿着。他弯下腰,把它系在云夭的手腕上。那红绳贴着她雪白的腕,像一滴血落进了雪里。
“这个,别摘。”荣华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若遇险,吹响它。无论多远,皇叔都会来。”
云夭低头看那银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她只是觉得,那红绳系得有些紧,像要把她拴在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上。她点了点头,笑道:“知道啦。不过以我的骑射,用不上这个。倒是你,别让人把猎首抢了去。”
荣华笑了笑,没再说话。云夭走后,他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那枚银哨,是荣家军中的旧物。当年父亲出征前,也曾给母亲留下过一枚。他如今把它给了云夭。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永王的人会收手。也许这一场秋猎,又是太太平平。可他还是给了。他不敢赌。
秋猎这日,天高云淡。猎场上旗幡招展。云夭一身桃夭骑装,荣华也是一身。两人并辔入场。满场的人都觉出不同。往年的摄政王,只坐在看台上。今日,他竟也下场了。两匹骏马并排立着。那两顶白玉桃花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号角声起。云夭侧头,冲荣华一笑。
“皇叔,猎首是我的。”
荣华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亮。像这猎场上所有的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他忽然觉得,这满场的杀机,似乎也淡了。他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却极笃定。
“好。我等着看。”
云夭一夹马腹,雪团如箭窜出。荣华没有追。他勒着马,停在原地。她跑起来真快。那身桃夭,像一支开在风里的花。荣华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裴照极轻极轻地,打了一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