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雨夜 入夏后,云 ...

  •   入夏后,云夭开始恹恹的。

      她照旧上朝,照旧看折子,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口气。用膳时,她吃两口便搁下筷子。荣华问她怎么不吃了,她就说天热,没胃口。夜里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御书房里,抱着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荣华看着她,心像被什么轻轻压着。他知道,她那晚说的“不想亲政”,不是玩笑。她心里有结。而那个结,是他。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

      这天夜里,外头忽然起了风。接着,雨“哗”地落下来,砸在琉璃瓦上,像千军万马。雷声从远处滚来,轰隆隆的,震得窗棂发颤。荣华刚躺下,就听见殿门被拍响。

      “皇叔。皇叔!”

      是云夭。荣华披衣起身。门一开,云夭就裹着一件半湿的斗篷钻了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被雨迷的。荣华把门掩上,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他床边,自顾自地坐下了。

      “打雷了。”她小声说,像在解释自己为何而来。

      荣华站在那儿,没动。殿外又是一声雷。云夭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他:“皇叔,我今晚跟你睡。”

      荣华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掀开被子让她钻进来。他站在灯下,脸上有片刻的怔忪。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云夭像被这极轻的两个字打了一下。她仰起脸,眼里涌上委屈:“为什么?以前都是这样。一打雷,你就会抱着我。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荣华的喉咙滚了一下。他移开目光,不看她。殿外雷声又起。她的肩膀又缩了缩。荣华攥了攥拳,声音低而稳:“小夭,你今年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别。我不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云夭“腾”地站起来。她的斗篷从肩上滑下半截,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她看着他,又气又急:“满宫的人都知道我是男子!全天下都知道我是皇帝!我跟你睡怎么了?谁会说?谁敢说?”

      荣华闭了闭眼。她的声音在雷声里显得又轻又脆,像一根细弦,拨得他心口发疼。他慢慢道:“不是怕人说。是你自己。你得习惯一个人。以后我不在宫里,你怎么办?总不能每个雷雨夜,都跑出寝殿。”

      云夭愣住了。她听出了这话底下的意思。她看着他。他的脸被灯影一分为二。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抱她到大的人,正在把她往外推。一下,又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砰”地合上。

      荣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着殿外的雨。那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座宫城都吞了。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他想开门。可他没动。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她得习惯。他不能一辈子做她的床,她的墙,她的避雷处。她总得一个人。他不能害了她。

      可外头太静了。除了雨,没有别的声音。

      荣华把门推开一条缝。她就蹲在门外。背靠着墙。斗篷全湿了,裹在身上。她没哭。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雨丝斜斜地打过来,落了她满头满脸。

      荣华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他拉开门。

      “进来。”他说。

      云夭没动。

      荣华蹲下来。他伸手,拨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她的脸冰凉。他叹了口气,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云夭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荣华一手揽住她,一手把门关上。她的身子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带到床边,用被子裹住。

      “就今晚。”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在被子里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荣华僵了一下。他想起身。云夭却抱得更紧。荣华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躺了下来。云夭立刻靠过来,像从前那样,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的呼吸又轻又急。荣华能闻见她身上潮湿的雨气,混着极淡的、少女才有的皂角香。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落在她的背上。不敢多动。也不敢不动。

      “别乱动。”他哑声说。

      云夭“嗯”了一声。她听话地停在他怀里。窗外雷声已经远了。雨声也渐渐轻了。就在荣华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云夭忽然开口。

      “皇叔,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荣华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没有睁眼。殿里很静。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云夭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真的?是谁?我认识吗?”

      荣华没答。云夭来了兴致,又往他跟前凑了凑。荣华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云夭不依,又抬起来:“你说嘛。我认识吗?她长什么样?哪家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荣华仍旧不说话。他望着帐顶。雨已经停了。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泥土和桃花混在一起的香。

      他忽然就想起一些很旧的事。

      九岁那年御花园的落霞池。她站在池子里,浑身湿透,抱着一条肥硕的锦鲤,笑得比天光还亮。他罚她跪祠堂。她往门上砸果子,骂他臭皇叔。他推开门,她吓得从供台上爬下来,端端正正跪好,说:“皇叔,我在认真跪着呢。”

      想起她半夜钻进御书房,坐在他脚边,困了就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想起她拿玉玺,在他们并排写下的两个名字中间,端端正正盖了一个章。说,盖了章,就永远在一起了。

      想起她十二岁,在猎场上,一箭射穿了那个说他坏话的人。回来时,她白着脸,说,皇叔,我累了。

      想起她做的桂花糖。开始是苦的。后来,是甜的。

      想起她每年元日跪在荣家祠堂里,对着他爹娘的牌位碎碎念。说自己是荣家人。说要把荣爷爷的牌位请进太庙。

      想起她仰着小脸,问,皇叔,你会永远都是皇叔吗?他说,会。她笑了。他又说,皇叔永远都是皇叔。那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爱哭。”荣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从那些旧事里慢慢浮上来的。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浅,浅得像是没有。

      “爱哭,爱撒娇,长得好。爱捣乱。性子鲜活得过了头。总让我拿她没办法。”他说。每说一个词,他的目光就远一分。

      云夭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她小声说:“不对啊。你身边哪有这样的人?宫里那些贵女,不是被你吓哭的,就是被你撵走的。也……也不像我。我可不爱哭。我长风流倜傥。爱捣乱嘛……那是我小时候。我如今很稳重的。”

      荣华又笑了。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里,像一轮极淡的月亮。他轻声道:“所以不是你。”

      云夭“哦”了一声。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松了一口气,又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她重新躺下来,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那一定是你年少的时候喜欢的。记了这么多年?”

      “嗯。”荣华说,“年少时喜欢。一直没有变过。”

      云夭不说话了。她在他怀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皇叔,你还挺深情。”

      荣华没回应。他望着帐顶。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泥土和桃花混在一起的香。她知道他喜欢过一个人。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八岁就敢挡在弟弟前头,仰着脸说“桃之夭夭”。她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就躺在他怀里,呼吸轻浅,像这世上最后一点让他舍不得闭眼的光。

      “睡吧。”他说。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像这宫里多年来的许多个夜晚一样。秘密,被雨声盖过去。心事,被夜色藏起来。

      “你长大了。”荣华忽然极轻地说,“不能再跟皇叔睡了。”

      云夭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再睡一晚。就一晚。”

      荣华没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雨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