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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亲政 荣华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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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的手,在入夏之前好了个彻底。
新生的皮肉泛着极淡的粉,不细看,已瞧不出那夜火灼的痕迹。云夭每天都要捉着他的手看两遍,又逼着他涂淡疤的膏药。荣华由着她折腾。他知道,她心里还存着那份愧。只有等她亲自把人养好了,她才能真正放下。
可云夭的“陪”,却养成了习惯。
每晚戌时三刻,她必到御书房。若是白日里折子不多,她便自己带了书,坐在他旁边看。若是折子堆得多,她便也挑几份不要紧的,替他批。她批得认真。遇到拿不准的,仍是用笔杆点一点他的手背,像对暗号。荣华便侧头去看。两人头挨着头,就着一盏灯,一问一答。有时谁先困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另一个也不叫。只把对方身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一拉。
这样的日子,像一条极安静的河。从春流到夏。
这夜,殿外的蝉鸣已经连成片。云夭批完了手头的折子,把朱笔搁下。她转着发酸的手腕,忽然问:“皇叔,我几岁亲政?”
荣华正看一份边报,闻言抬起头。他看着她。云夭今日穿的是件玉色窄袖常服。十五岁的姑娘,眉眼已经长开。她坐在灯下,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在等父亲回话的少年。荣华把边报放下,声音很淡:“十八。按祖宗旧制,幼主十八亲政。”
云夭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哦”了一声:“那还有三年。我还能再玩三年。”
荣华笑了,没接话。
云夭却像被这个问题牵住了。她忽然又问:“那皇叔,等我亲政了,你是不是……就不能再住在宫里了?”
荣华正要喝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云夭正看着他。她的眼睛极亮,像有灯影在里头晃。荣华把茶盏放下,慢慢道:“是。你亲政之后,朝权归你。我这个摄政王,自然要退回臣位。出宫,还府,不再摄政。”
云夭没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案上画了几个看不见的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不想亲政了。你一直摄政,不行吗?”
荣华皱了下眉。他的神情认真起来:“胡闹。江山是云家的。我荣华只是你的臣子。我若一直把持朝政,那像什么话?外头那些闲话,你是听见过的。他们说我什么,我都能忍。可我不能让荣家列祖列宗,背上一个‘窃国’的污名。这些年,我不辞官,不走,是因为你还小。等你能独当一面了,我必须退。”
云夭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抓住荣华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那你怎么才能留下?我若下旨,让你继续住在宫里,谁敢说什么?你就当个太师,或者当个……当个什么都行。不要走。”
荣华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深得让云夭心里发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她只是忽然觉得,十八岁,亲政,出宫。这几个字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她心口上。她想不明白。明明还有三年。可她今天晚上,却难受得厉害。好像荣华明天就要走了一样。
“留不了。”荣华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缓缓透出来的,“小夭,这宫里,从来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将军府。在一个臣子该待的地方。你能让我住到如今,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我不能住一辈子。等你亲政,会有新的近臣,新的心腹。你要学会一个人上朝,一个人看折子,一个人做决定。到那时,皇叔若还留在宫里,便是你的负担。”
“你不是。”云夭打断他。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她就是觉得委屈。那种委屈说不清,像小时候,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要被别人收走。她抓紧荣华的袖子,一遍一遍地说:“你不是。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亲人。你走了,我就真成一个人了。”
荣华的喉咙紧了紧。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还带着那夜烫伤后新长的薄茧。云夭的眼泪滚烫,落在他掌心。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荣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有朝臣。有楚昭,有裴照,有卫川。将来还会有更多你亲手提拔上来的人。你会是好皇帝。到那时,皇叔在宫外,也会替你高兴。”
云夭摇头。她说不出“我要他们做什么”。她只是抓着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忽然觉得,亲政这两个字,一点也不好。它像一扇门。门一开,皇叔就走到门那头去了。而她,只能坐在龙椅上,眼睁睁看着。
“皇叔。”她哽咽着,仰起小脸,“我不懂。我为什么一想到你出宫,心里就这么难受?像被什么挖了一块。皇叔,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荣华看着她。她满脸是泪,眼睛却清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她还不懂。可他懂。他比她早懂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学会,用沉默去藏。
“因为你还小。”荣华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真话,“等你长大,见的人多了,就不会这么想了。你会发现,这世上能陪你的人,不只皇叔一个。”
云夭望着他。她似懂非懂。可心里有个极小的声音在说:不是的。不是谁都行。可她到底没把那声音说出来。她只是把头抵在荣华的胸口,小声说:“可我只想要你。我谁都不想要。”
荣华没动。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窗外,蝉鸣声渐渐稀了。殿里的灯,还是那么暖。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发上,有极淡极淡的桃香。那是他今年替她新摘的桃花,晒干了,塞在她的衣箱里。他忽然想,她今年十五了。十五岁的姑娘,已经懂得问“为什么一想到你出宫,心里就这么难受”。可她还不懂,那到底叫什么。他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小夭。”他低声说,“三年还长。亲政之前,你好好当你的皇帝。别想这些。”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要把这一刻,嵌进他的衣襟里。荣华抱着她,像很多年前,她发着高烧,喊“阿灼不要走”时那样。他那时也这样抱着她。一抱,就是这么多年。
他不知道,三年后,这宫里会不会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他只知道,从她八岁那年,抓住他袖子,仰着脸说“桃之夭夭的夭”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一生,都放在她手里了。无论走,还是留。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宫里了。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今晚折子,不批了。”
云夭“嗯”了一声。她闭上眼睛。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襟。像怕一松手,他就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