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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烧折 开春后,朝 ...

  •   开春后,朝堂上的风气忽然又不对了。

      先是礼部一个官员上折,说摄政王年已二十有五,府中无主母,膝下无子嗣。臣子之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摄政王辅国多年,劳苦功高,陛下当体恤功臣,择淑女以赐婚。折子写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在为荣华考虑。

      接着,又有几个大臣在朝堂上当面提了这事。

      “陛下今年也十五了,该慢慢接手朝务。摄政王也好稍稍歇歇。这王府后院,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王爷若有了家室,也能更安心辅佐陛下不是?”一个老臣笑呵呵地说,语气像在拉家常。

      满殿人都去看荣华。云夭坐在龙椅上,没说话。她如今已经学会不在朝堂上轻易露情绪了。她只是把目光轻轻转向荣华,等他开口。

      荣华没有让她失望。

      他往前迈了半步。就半步。殿中的嗡嗡声便静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沉甸甸地压着人。

      “陛下尚未亲政。诸公不议朝政,倒操心起本王的婚事了。怎么,这大周的江山,如今已经太平到无事可议了?若真如此,你们今日便每人上一道安民策。本王替陛下看看,你们这些年,都替朝廷想了些什么。”

      殿中顿时安静。那老臣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接。周甫垂着眼,一声不吭。没人再敢提。

      可云夭知道,这事没完,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御案。

      云夭已经开始学着批阅。荣华每日从如山案牍里拣出几份不要紧的,让她先看,用朱笔写个初步的条陈。他再改,再教。她上手很快。有时一条批语写下来,荣华只动几个字。他心里是欢喜的。这江山,她终究要自己扛。能早一天,便早一天。

      可这日,云夭被几份折子困住了。

      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三份。一份是礼部郎官上的,说摄政王二十有五,府无主母,膝下空虚,于礼不合。一份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写得极漂亮,说陛下年已十五,渐亲政务,摄政王劳苦功高,当择淑女以配。还有一份,是周甫的门生。这人不直说。他只道:陛下宜体恤重臣。言语间,句句都在给荣华说亲。

      云夭把这三份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越觉得它们写得对。有理有据,条条合情。连她自己都想不出该拿什么去驳。她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重。她提笔,写了“已阅”二字。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凉。她划掉,又写“再议”。再划掉。那折子上涂改了几处,最后她什么也没写,只把它们压在了最底下。

      这一整日,云夭都心不在焉。荣华叫她,她不应。荣华站到她身后,她也只是把折子往旁边一盖。荣华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她摇头,说只是累。荣华看了她一眼。她的唇抿得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杆。荣华没再问。他知道她有事瞒他。可她大了。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问她到底怎么了。

      夜里,荣华去了前殿议事。走前他特意绕到云夭身边,低声说:“今日折子若看不进,就先搁着。等我回来。”

      云夭“嗯”了一声。她没抬头。荣华走了。御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那三份折子还压在案角。云夭坐在那里,像被它们围住了。她忽然站起身,把折子折好,塞进袖中。然后,她回了自己的寝殿。

      杨嬷嬷已经歇下了。云夭没点大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烛。她走到暖炉旁。炉火已经半熄,剩着几点暗红色的炭。云夭蹲下来,把折子一份一份地展开。第一份投进去。火舌“腾”地卷起来,纸页瞬间弯成黑色。云夭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第二份。第三份。烧焦的纸灰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蛾子,在殿里乱飞。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销毁罪证的贼。可她停不下来。她看着那些字被火吃掉,心里竟生出一种极卑劣的、病态的快意。

      就在第三份折子刚烧了一半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云夭太熟了。熟到她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冷透。她猛地回头。门已经被推开了。

      荣华站在门口。

      他本不该这时候回来的。前殿议事,没有两个时辰散不了。可他今天心里不踏实。从下午起,云夭就不对劲。她看他的眼神,像藏着什么极重的东西。他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去御书房找她。她不在。灯还亮着。他问守门的宫人,宫人说陛下往寝殿去了。他又去了寝殿。杨嬷嬷不在外间。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看见她蹲在暖炉前,手里捏着半截烧着的折子。

      火光在她脸上跳。像四年前,她在祠堂里吃贡品,他推门进来时那样。她吓得一抖。可这一回,她没往蒲团上爬。她只是站起来,用身子挡住那炉火。

      “云夭。”荣华的声音低得不像他自己的。他没有吼。他只是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暖炉里。那几份折子已经烧得只剩残页。焦灰浮起来,落在她的肩头。荣华伸手,将她肩头那片纸灰轻轻拂掉。他的手指凉得吓人。

      “你在做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很不对了。

      云夭“腾”地站起来,用身子挡住暖炉。她的小脸白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没什么。皇叔,你怎么来了?”

      荣华没理她。他大步走过来,绕过她,看见了炉中正在燃烧的折子。那抹明黄在炭火里蜷曲、变黑。荣华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猛地转头看向云夭。那眼神,让云夭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你——在烧折子?”荣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声音又低又厉,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云夭,你十五了,不是五岁!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躲在这里,烧折子吗?军国纪要,只要递上来了,就没有一件事是小的!你知不知道,私烧奏折,被人知道是什么罪?你之前做的那些,春闱、猎首、织造局,积累起来的名声,这一把火下去,全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云夭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她从没见过荣华发这么大的火。她害怕极了。可她更怕的,是他看见折子上的内容。她扑上去,想把他往门口推。

      “皇叔,你别看!这些都是小事!真的是小事!我以后不烧了!我保证!你看一眼都不要——”

      她的话没说完,荣华已经推开了她。他快步走到暖炉前,想也不想,直接弯腰,把手伸进了火里。云夭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夜。

      “皇叔!你疯了!那是火!”

      荣华像没听见。他一把将那几份已经烧了一半的折子从炭火里抓了出来。火星四溅,有几粒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眉头紧皱,却一声没吭。折子被他摔在地上。他用袖口快速地拍打。焦灰飞起来,弄得殿里一片狼藉。他又用脚去踩。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他才喘着气停下来。

      她扑过去,抓起荣华的手。那手背上红了一片,几根手指上起了细小的水泡。掌缘处,有几点被火烧出的白。云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掌心。她哭着喊:“谁让你用手去抓了!你看看!都烫成什么样了!你为什么不骂我!你打我都行!你碰火干什么!”

      荣华没动。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哭得皱成一团,眼泪糊了满脸。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已经不觉得疼了。烧焦的折子散在地上。其中一页,虽然只剩半截,可那几行字还清清楚楚。

      “摄政王二十有五,府无主母……陛下宜择淑女以配……”

      荣华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他忽然就沉默了。

      胸口翻涌的怒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他甚至有些想笑。她烧的,就是这些。让她一整日魂不守舍、连折子都批不下去的,不是漕运,不是边关,不是这大周哪处又糟了灾。是几份给他议亲的折子。

      他慢慢蹲下来。云夭还抓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荣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极轻极轻地抬起她的脸。他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像是怕惊了她: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几份折子,你把天都要捅破了?”

      云夭点头。她张了张嘴,说:“我批不下去。他们说得对。你二十五了。该有个人了。可我又不想。皇叔,我是不是坏透了?我怎么能一边想让你有人陪,一边又……”

      她说不下去了。她松开荣华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荣华看着她。暖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极淡的烟,从炉口慢悠悠地飘出来。荣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云夭的头撞上他的肩。他两只手臂收得很紧,像要嵌进骨头里。

      “傻子。”他哑声说,“不想看,不批就是。你压着,拖一拖,谁还能逼你不成?至于烧吗?天下哪条律法规定,皇帝不能把几份碍眼的折子压一压?你藏着、搁着、打回去、留中不发。哪个都行。偏要学那些不入流的,往火里扔。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别毁自己。”

      荣华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什么错都没有。这些折子,你不想看,压着就是。哪怕明日烧,后日烧,也有我替你烧。可你不能自己烧。你是皇帝。你的手,是要批这大周江山的。不是用来烧这几份混账折子的。”

      荣华收紧了手臂。他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梅花香。那是今早她折了插在案头的。他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就像这火和这折子。她是火,他是纸。明知道她一挨近,他就会烧起来。可他从来都躲不开。也不想躲。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跪下时,她八岁。她说,荣华,灼灼其华的华。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姑娘是来烧他的。烧他的命,烧他的家,烧他这辈子的孤独。他认了。

      “皇叔。”云夭在他肩上闷声叫他。

      “嗯。”

      “你手疼不疼?”

      “不疼。”

      “你骗我。”她说。然后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去拿药箱。荣华坐在地上,看她手忙脚乱地翻药膏。她的脸还花着。她的鞋还踩在纸灰里。她的衣裳沾着焦黑的印子。可荣华觉得,这深夜里,她比殿外那初开的桃花还好看。

      云夭给他涂药。她涂得轻极了。涂一下,就抬头看他一眼。荣华便笑。云夭就瞪他:“你笑什么?都烫成猪蹄了。”

      “猪蹄。”荣华重复了一遍。他忽然想起,那年她偷吃桂花糖,沾了一手的糖渣。他也是这样笑她。那时她八岁。时间过得真快。

      “皇叔。”云夭上好药,忽然又叫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夜。

      “嗯。”

      “我以后真的不会再烧了。就搁着。谁也不看。等你回来。”

      “好。”荣华说。

      夜已经很深了。她靠在荣华身边,不知何时睡着了。荣华把她抱上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不安稳,眉毛还蹙着。荣华伸出手,在她眉心极轻地揉了揉。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他那只烫伤的手,像抓住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荣华没抽开。他就这么坐着,守着。直到天边泛白。

      殿里的焦糊味,已经散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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