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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梅花 元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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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一早,荣华醒来时,云夭已经不在殿里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外头天刚擦亮,空气冷冽,带着雪后初晴的干净。他问杨嬷嬷,杨嬷嬷比划着说,陛下一早就去了御花园。荣华皱了皱眉。天这么冷,她去御花园做什么?
他让人去寻。没一会儿,云夭自己回来了。她裹着一件月白斗篷,鼻尖冻得发红,怀里抱着一大捧梅花。那梅花开得极好,红梅白梅交杂,花瓣上还沾着细细的霜。荣华见她那样,又心疼又好笑。
“你折腾这些做什么?”他接过梅花,把她的手拉过来焐了焐。那手凉得像冰。
云夭仰着脸笑:“给荣奶奶的。将军府里没有梅花,我摘些去。她喜欢花。”
荣华的心,像被那梅花枝上的雪气,轻轻浸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云夭又让人端出几样祭品。那些糕点、果子、素菜,竟不是宫里膳房做的。云夭说:“有些是我自己弄的。你尝尝这个。”她指着一碟子桂花糯米藕,“我今早做的。是不是比前几年好多了?”
荣华拈起一块尝了。糯米软糯,桂花蜜清甜,比宫里的不差。他点头。云夭更高兴了。她又从袖中取出红包,递过来:“给你。今年的。”
荣华接过来。红包不大,却有些沉。他捏了捏,没拆。云夭催他,他才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质平安扣,和去年那枚不同。这枚上刻着极细的字。就着晨光,荣华看清了,是“岁岁长相见”五个字。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云夭没看他,只低头摆弄那捧梅花,像在掩饰什么。
“怎么刻这个?”荣华问。他的声音很低。
云夭的小脸红了红,却故作轻松:“就……随便刻的。反正你必须带着。我刻了好久的。你敢不带,我明年不给了。”
荣华笑了。他把玉扣收进贴身衣襟里,和去年那枚并排。两枚玉扣轻轻碰了碰,发出极细微的响。
“好。我带着。”他说。
到了将军府,忠叔远远就迎了出来。今年他走路更慢了,可精神还不错。云夭把梅花交给他,让他插在祠堂的瓶子里。忠叔捧着那梅花,笑得合不拢嘴。他连声说:“这梅花开得真好。老将军夫人在时,每年都要折几枝供在案头。云公子有心了。”
祠堂里,香烛已经点起来了。荣华照例先跪,给父母磕了头。云夭跟在他身后,等他起身,自己走过去跪在蒲团上。她把那捧梅花摆上供台。红白相间,衬着满壁牌位,竟让这冷清肃穆的地方,多了几分生气。
“荣爷爷,荣奶奶,夭夭又来了。我今年十五了。”她开口,声音清而软,像在跟长辈唠家常。荣华跪在她身后半步,静静地听着。
“我今天带了自己做的桂花藕,还有御花园的梅花。你们尝尝。我手艺可比以前好多了。皇叔都说好吃。”云夭说着,回头看了荣华一眼。荣华微微点头。云夭又转回去,继续道:
“我今年做了一件事。我去考春闱了。偷偷考的。用了个化名,叫荣灼。”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皇叔发现了我。他认出了我的字。那三位房师还给我的卷子写了评语。说我能中二甲前五。荣爷爷,你听,我是不是很厉害?可皇叔不让我再去。他说等我名正言顺了,再还我卷子。我觉得他在糊弄我。可我又不敢顶嘴。”
荣华在她身后,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云夭继续道:“今年宫里的人,都盯着我。那些大臣,想把自己的女儿、孙女往我身边塞。连宫女都敢往我身上凑。荣爷爷,荣奶奶,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当我傻?我才十四。他们就想吃了我。”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孩子气,可很快又沉下来,“秋棠说,我过了年就十五了。十五,该议婚了。荣爷爷,我怕。我不想娶谁。我也不能娶谁。我连自己都藏不住。”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荣华看见她的背,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荣爷爷,荣奶奶,我最近身体越来越难藏了。夜里会闷醒。胸口像压着石头,喘不过气。白天上朝,我总出汗。里衣湿透了,又不敢换。有一回,一个宫女差点发现我的秘密。皇叔冲进来了。他救了我。可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今年十五了。身子还要长。我……我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荣华跪在她身后,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听见她那样轻、那样弱地说着自己的恐惧。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往他心上扎。
“荣爷爷,荣奶奶,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云夭说,“让我再藏得久一些。让我再高一点,再瘦一点,再像个少年一点。我不想功亏一篑。我不能让皇叔这些年的心血白费。我不能……”
她顿住了。殿里极静。香火气混着梅花的冷香,缓缓地浮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也保佑皇叔。让他少熬些夜。让他平安,康健。让他……”她忽然停了一下,像在犹豫。
荣华看见她偏过头,极快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点极不自然的笑。
“让他早点给我找个皇婶。”云夭说。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他过完年就二十五了。我总不能一直霸着他。若有个皇婶,能照顾他,给他做桂花糖,生个小皇叔。荣爷爷,荣奶奶,你们说,好不好?”
荣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那两句话,像从她身体里生生剜出来的。荣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石头堵住了。他只低低地叫了一声:“小夭。”
云夭没回头。她吸了吸鼻子,又朝牌位磕了个头,小声道:“可我又怕。怕皇婶不喜欢我。怕皇叔有了别人,就不疼我了。荣爷爷,我是不是很坏?我一边想让他有人陪,一边又不想分他。我……我也说不清。”
她的声音弱下去,像在跟牌位说,又像在跟自己说。荣华终于忍不住。他上前,从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肩。那肩膀很薄,很凉。
“别胡说。”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厉害,“没有皇婶。也不会有。你好好当你的皇帝。别想这些。”
云夭没动。她没回头看他。可荣华看见,有一滴泪从她的下巴滑下来,落在青砖上,极小的一滴。他没去擦。他只是按住她的肩。两个人就那样跪在荣家的牌位前。香火安静地烧着。梅花安静地开着。
忠叔站在门外。他没有进去。他听见云公子说,要给少爷找个皇婶。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夫人还在时,也总为少爷的婚事操心。那时少爷还小,总红着脸跑开。如今少爷大了。可站在他身边的,却是这个不能嫁他的、顶着他家恩情的“云公子”。
忠叔擦了擦眼角。他不知道该求什么。他只知道,这祠堂里供着的人,若真在天有灵,大概也会为这两个孩子,心疼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