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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宫宴 除夕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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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宫宴,照例设在太和殿。
殿中暖炉烧得极旺,鎏金烛台从殿门一路排到丹陛之下。丝竹声里,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席。云夭坐在主位,荣华坐在她下首偏左。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底子的常服,外头罩着明黄暗纹的袍子,整个人清贵而疏离。
与去年相比,她更沉静了。酒过三巡,她只饮蜜水,面带淡笑。朝臣们敬酒,她举杯示意,却不沾唇。那些夫人贵女,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落。她权当没看见。
她到底还是太“合适”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生得清秀,又没有后宫。在那些世家眼里,这就是最大的一块香饵。摄政王油盐不进,可小皇帝年岁正好。若能得他青眼,不说入主中宫,哪怕只是在身边得个名分,那也是泼天的富贵。
于是,便有了不怕死的。
酒至半酣,一个穿着绯红宫装的贵女端了酒盏,袅袅婷婷地走到云夭席前。她生得极美,眉目间带着几分刻意练过的柔媚。她跪坐下来,将酒盏举过头顶,声音又软又绵:“臣女柳氏,敬陛下新岁安康。”
云夭垂眼看她。柳氏。京城柳家的女儿。她记得,这柳家最近与永王府走得很近。
“你有心了。”云夭淡淡道,却没有接酒。她只朝身侧的秋棠递了个眼色。秋棠会意,上前将酒盏接了过去,放到一旁。
那柳氏微微一愣,随即又笑起来。她往云夭案前凑了凑,衣袖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那腕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衬得肤白如雪。她软声道:“陛下,臣女听闻您喜欢浅色,今日特地穿了这身绯红,也不知……合不合陛下的眼?”
她说着,眼波流转,竟是当着满殿人的面,用袖口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云夭的衣摆。
云夭没动。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柳氏的脸上,缓缓移到她碰到自己的那截袖口。殿中喧闹,似乎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可云夭知道,满场的贵女都在看。她们竖着耳朵,等着看柳氏能不能成。成了,便有样学样;不成,也能试出这位少年皇帝的底。
“柳姑娘。”云夭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腊月的风,冷得让人后颈一紧。
“朕的衣裳,是尚衣监新裁的。料子金贵,经不得人碰。”她说着,抬手,极自然地掸了掸衣摆,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柳氏。那眼神极静,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朕不喜人近身。今日除夕,朕给柳家留脸面。这一盏酒,朕不喝。你退下吧。”
柳氏的脸,“唰”地白了。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殿的目光终于齐刷刷地落了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心惊。柳氏到底撑不住,草草地行了个礼,几乎是小跑着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云夭没有看她。她端起面前的蜜水,浅抿一口。那动作从容至极,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知道,还早。这些人不会因为一个柳氏就死了心。果然,不到半刻钟,又有一位姑娘借着添茶的名义凑了上来。这回更直接。她端着一碟子蜜饯,说是自家做的,想请陛下尝尝。说话时,她有意往云夭身边靠。云夭没说话,只微微偏了偏身。那姑娘靠得太近,脚下一绊,竟顺势朝云夭怀里倒去。
云夭侧身一让。
那姑娘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御阶上。头上的珠钗散了一地。满殿皆惊。那姑娘趴在地上,又疼又羞,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云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没伸手,也没让人扶。
“你是哪家的?”云夭问。
旁边有内侍小声答:“回陛下,是礼部陈侍郎家的三姑娘。”
云夭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座大殿:“陈三姑娘,你父亲在朝为官,当知君臣之礼。你在御前失仪,朕不追究。可你若以为,这宫里是什么人都能跌进来的地方,那朕便告诉你——不是。”
那陈三姑娘浑身一抖,连连磕头,声音发颤:“臣女知错!臣女再也不敢了!”
云夭没再多说。她朝裴照看了一眼。裴照立刻带人上前,半扶半拖地把那姑娘带了下去。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噤了声。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的贵女,一个个低下了头,再不敢朝上首多看一眼。
荣华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云夭身上。她站在灯下,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却已有了不可逼视的气度。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一次次朝堂争辩、一场场暗夜里独自咀嚼的惊惶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他忽然就有些恍惚。这个站在满殿贵女面前、用三言两语便镇住场面的人,和那个深夜里缩在他怀里、小声说“皇叔我喝饱了”的云夭,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云夭重新坐下。她没看任何人,只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等乐声再起,殿中才慢慢恢复了热闹。可那热闹,已经和之前不同了。像一锅沸水,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看似还开着,底下却已凉了三分。
云夭端起蜜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她偏过头,凑近荣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皇叔,你以前就是被她们这样围着的?”
荣华转过头。她的脸在烛火下,带着一点极淡的倦色。他笑了笑,说:“现在知道,我为何总是不耐烦这些宫宴了?”
云夭“嗯”了一声。她低头,用手指极轻地转着那只白玉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以后也要学你。和她们周旋,却不给她们半分机会。不能让她们觉得,我年纪小,就好摆布。”
荣华看着她。她说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跟自己较劲。他心里一软,低声道:“你今日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下次,不必自己出面。让秋棠或裴照挡了就是。你是皇帝,不必跟那些人置气。”
云夭摇头:“不。我若次次都躲,她们只会以为我怕。得让她们看见,我不好接近。我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以前是你替我挡。现在,有些事该我来了。”
荣华没说话。他端起酒杯,极轻地碰了碰她面前的白玉杯。两杯相触,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接。
云夭笑了。荣华也笑了。
殿外的风,卷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碎雪,扑在窗棂上。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悄悄说:这宫里,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