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82、惊夜 那夜极静。

　　那夜极静。

　　云夭沐浴时，照例只留杨嬷嬷和两个哑嬷嬷在旁。那两个哑嬷嬷伺候了她几年，早已烂熟于心。一人试水温，一人备衣裳。云夭褪了衣裳，浸入水中。热气漫上来，她才觉得胸口那勒了一整日的疼痛，稍稍缓了些。她闭着眼，靠在桶沿，有些昏昏欲睡。

　　“嬷嬷，我泡一会儿。你去把里衣拿来。”她轻声说。

　　杨嬷嬷应了一声。水声“哗啦”一响，脚步声往外间去了。另一个哑嬷嬷正在收拾换下来的旧衣，背对着屏风。这时，殿外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像在传什么话。那哑嬷嬷犹豫了一下，朝云夭比划了两下，便也出去了。

　　浴房里只剩云夭一人。

　　她没在意。太热了。热气蒸得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她闭着眼，脑子里空空的。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抚上了她的肩。

　　云夭猛地一颤，整个身子僵住了。

　　“陛下。”一个极柔极媚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来，“奴婢来伺候您吧。”

　　云夭惊得魂飞魄散。她猛地往前一躲，水花四溅。那手却不退，反而顺着她的肩，往她的后颈滑去。云夭这才看清，那是个年轻宫女。生得妖妖调调，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胸脯半露，正含笑望着她。

　　“你……你出去！”云夭声音发紧，整个人往水里沉。

　　那宫女却像没听见。她跪在浴桶旁，抬手去解自己本就不整的衣襟，声音又软又媚：“陛下辛劳。奴婢心疼。今日让奴婢伺候陛下。杨嬷嬷年纪大了，不如奴贴心。”

　　她说着，竟探过身子，往云夭胸口按去。

　　云夭一侧身，死死用胳膊护在胸前。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宫女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却在她锁骨下方极快地蹭了一下。那一下，正好按在了云夭被水汽浸湿、却又有些异常平坦的胸口上。宫女的脸色，忽然变了。

　　云夭看见她的眼神。惊疑。困惑。然后是慢慢扩散的、巨大的恐惧。那宫女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烫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云夭的脑子“嗡”地一声。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鼓点。

　　“陛下……你……”宫女的瞳孔骤缩，身子不自觉地往后跌去。她的嘴唇在抖。那个天大的、能掀翻整个朝堂的秘密，正在她的喉咙里翻涌。

　　云夭终于尖叫出声。

　　“皇叔——！”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整个静寂的夜。

　　几乎是同时，门被从外头“砰”地撞开。荣华像一阵风冲了进来。他身上只有中衣，显然也是刚歇下。他第一眼看见云夭。她缩在浴桶里，水没到胸口，满脸是泪，浑身发着抖。他第二眼才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宫女。那宫女已经吓得瘫软。荣华什么也没说。他反手扯下外袍，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浴桶前，将云夭从水里整个捞出来，用外袍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他的动作极快，快得没有一个人能看清。云夭的脸埋进他怀里，像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

　　“楚昭！”荣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楚昭应声而入。他本就在殿外值夜。此刻他看见殿内情形，先是一惊，随即立刻低头。

　　“拖出去。”荣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处置干净。”

　　楚昭一句话都没问。他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已经吓得发不出声的宫女拖了出去。那宫女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尖叫：“王爷饶命！奴婢什么也没看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王爷——”

　　门关上了。那声音被硬生生截断在门外。像一炷香，被风吹灭。

　　云夭还在抖。她的身子冰凉，湿发贴在脸颊上。荣华把她放下来，用自己的外袍把她拢得更紧。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水和泪。云夭仰起脸。她的嘴唇白得吓人，眼里全是惊惶。

　　“皇叔……她看见了……她摸了我……她知道了……”云夭的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荣华捂住她的后脑，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替她顶住。“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有皇叔在。”

　　云夭在他怀里哭了出来。她不敢放声，只咬着牙。那哭声压在喉咙里，一抽一抽的，比大哭还让人难受。荣华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他的手也在抖。他不能让她看见。他比她更怕。方才冲进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缩在水里，而那个宫女的手，就停在她胸前。他几乎要疯了。若那宫女再快一步，若杨嬷嬷没有恰好离开，若她喊迟了一声。他不敢想。这多年来，他日日夜夜守着的秘密，差点在今晚，从这个小小的浴房里漏出去。

　　“从今夜起，你沐浴时，殿外再加一层暗卫。”荣华低声道，像在安抚，又像在计划，“不。以后你殿里的人，只能留她们三个。一个也不许多。旁的人，一步都不许靠近。”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抓着他。抓得很紧。她的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荣华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门外，裴照已经带人把整个寝殿围了起来。当夜，负责看守角门的两个侍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第二日，内廷报上来，只说那两人玩忽职守，被调去了皇陵。没有人敢多问。至于那个宫女，更是查无此人。仿佛她从未在这宫里出现过。

　　只有荣华知道。她出现过。差一点，就毁了他的小夭。

　　“皇叔。”云夭在他怀里终于开口。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水泡过。

　　“嗯。”

　　“我以后……是不是每晚都要这样怕？”她问，声音轻得像要断掉。

　　荣华收紧手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还湿着，一滴水顺下来，落在他的手背，凉得像泪。

　　“不会。”他说，“有皇叔在。以后，不会再有人靠近你。”

　　他嘴上这样说。可他心里清楚，今夜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云夭已经十四。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生得清秀，又无后宫，在这宫里，想爬床的宫女，想攀附的内侍，想塞人的世家，只会越来越多。他不能每次都冲进去。他必须想一个法子，从根上断了这些人的心思。

　　可眼下，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能抱着她，用体温，去暖她还在发抖的身子。

　　窗外，传来极轻极轻的几声蝉鸣。像在哭。又像在说：这宫里，夜里发生的事，比白天多得多。

　　云夭后来睡着了。荣华把她抱回床上。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蹙，手指还勾着他的衣角。荣华就坐在床边，守了她一夜。天快亮时，他极轻极轻地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

　　“裴照。”他低声道。

　　“属下在。”

　　“从今日起，陛下寝殿伺候的人，全部重新查。一个都不放过。所有新调进来的宫女，都送到沈让那儿去。让沈让亲自看。看脸，看手，看根底。稍有不对，立刻送出宫。”

　　“是。”

　　“还有。”荣华顿了一下，目光在晨曦里冷得骇人，“今日当值的所有人，各记一顿罚。若再有下一次，让他们自己把舌头割了再来。”

　　裴照凛然：“属下明白。”

　　荣华站在廊下，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他知道，这宫里，从来就是吃人的地方。如今，那些人终于把心思动到了云夭身上。他得再狠一点。再快一点。在那孩子还没真正坐稳龙椅之前，替她把所有能伤她的东西，都挡在宫墙之外。

　　哪怕这双手，要沾上更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