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樂优樂优刘

81、盛夏 入夏之后，

　　入夏之后，天热得厉害。

　　宫里的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躁。殿中虽置了冰，可那凉意只在冰鉴周围打转，稍离得远些，热气便从窗缝、地砖、廊柱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云夭怕热，往年早就换上了最薄的衣裳。可今年，她却不敢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藏不住了。

　　十四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束胸的布条，她每日都要缠得很紧，才能把那点日渐明显的弧度压平。可缠得越紧，胸口就越闷。有时在朝堂上坐着，那龙袍又厚，汗从她的脊背一股股地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白，呼吸在发浅。可满殿的人都在看着。她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荣华站在她身侧，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尖攥得发白。看见她额角的汗，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把龙冠下的碎发都浸湿了。听见她的呼吸，又轻又急，像被什么压着。他的拳头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有那么几回，他几乎想直接宣布散朝。可他知道，不能。她不会让他这么做。她比谁都能忍。

　　散朝之后，云夭回了寝殿，几乎是一进门就靠在门板上。杨嬷嬷连忙过来，替她把外袍脱了，又去解束胸。那布条已经被汗湿透，勒得她肋骨下发红。云夭闭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气。杨嬷嬷一边替她擦汗，一边心疼得直摇头。

　　荣华没有跟进来。

　　他站在殿外，负着手，望着院中那棵被日头晒得发蔫的银杏。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贴身照顾她了。她的身体，她的疼痛，她那些不能与人言的难堪，他都不能再碰。他唯一能做的，是替她把路铺得再细一点。

　　“王爷。”沈让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个药箱。

　　荣华转过头。

　　“给陛下用的药，臣都备好了。”沈让压低声音，“有清凉化淤的。也有止疼的。杨嬷嬷每日替她涂。早晚各一次。若实在闷得厉害，臣再开一副顺气的方子，混在膳中，不易察觉。”

　　荣华点了点头：“去办。她的膳食，这几日清淡些。冰饮不要多。她脾胃受不住。”

　　沈让应下，又犹豫了一下，道：“王爷，这束胸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陛下还能忍。可再过两年，只怕……”他没说下去。

　　荣华没说话。他望着那棵银杏。日头从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金点。他知道沈让说得对。可除了束胸，还有什么法子？她十四了。这宫里的眼睛越来越多。她不能胖，不能矮，不能有一丝一毫女子的姿态。他只能让她忍着。让她在每一次闷痛里，把命和秘密一起勒紧。

　　“本王会想办法。”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过了几日，荣华发现，云夭不去马场了。

　　她从前最爱骑马。入了夏，虽然晒，可傍晚时去跑两圈，回来出一身汗，再洗个澡，她总说畅快。今年却一次都没提。荣华问了卫川。卫川说，陛下说天太热了，过些日子再去。

　　荣华没戳破。他知道，不是天热。是衣裳薄了。束胸勒得再紧，骑在马上，风一吹，那薄薄的衣料便贴了身。马场那么大，那么多人。她怕了。

　　他心里发闷。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湿透的棉。

　　这日傍晚，荣华把裴照叫来。

　　“从明日起，酉时之后，马场清场。除了你和卫川，谁都不许留。再把外头的巡防加一层。就说摄政王要骑马。不许人打扰。”

　　裴照立刻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云夭再被荣华叫去马场时，还有些不情愿。她磨磨蹭蹭地换了骑装。衣裳确实有些薄，可荣华站在她面前，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

　　“等到了马场再脱。”他说。

　　云夭仰起脸，看着他。他今日也换了骑装。还是去年那身桃夭色。他穿着它，站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株开在黄昏里的花。云夭忽然就有些鼻酸。

　　“皇叔。”她小声说。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

　　荣华低头看她。她裹着他的斗篷，小脸隐在兜帽里，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他伸手，轻轻掀开她的兜帽。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可还强撑着不哭。

　　“不麻烦。”他说，声音低而温柔，“你只是长大了。长大，是好事。”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荣华抱住她。他很想收紧手臂，可又怕勒到她胸口。他的手掌轻轻地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一个病了的孩子。他能感觉到，她身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药气。那是沈让配的膏药。清苦里透着一缕极淡的薄荷。他闻着，心口绞得厉害。

　　“走吧。”他松开她，“马场清好了。没有别人。你多久没骑马了？雪团都想你了。”

　　云夭吸了吸鼻子，笑了。荣华带着她，从侧门出去。马场果然空荡荡的。只有雪团站在围栏边，远远地见了云夭，已经扬起脖子打了两个响鼻。云夭跑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那畜生也好似通人性，拿脑袋去蹭她的脸。

　　荣华站在夕阳里，看着那一人一马。风从草场那头吹来，吹得她衣摆鼓起来，像要飞。

　　云夭翻身上马。斗篷落在草地上。她穿着那身极浅的骑装，在晚风里策马跑起来。她跑得很慢，像是久未伸展的骨节，正在一寸一寸地活过来。荣华坐在看台上。他看见她的背，在马上挺得笔直。那一瞬间，她似乎忘了束胸的闷，忘了朝堂上的汗，忘了所有不可告人的辛苦。她只是云夭。一个爱骑马的、十四岁的、不能再自由奔跑的女孩子。

　　荣华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在落霞池里摸鱼。那时她笑得那么响。水花溅起来，比琉璃还亮。如今，那样的笑少了。可她还在。还在他身边。还能骑马。还能在风里，这样跑上一圈。

　　“王爷。”裴照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陛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荣华“嗯”了一声。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骑马身影。天色渐沉。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霞。云夭勒了马，转头朝他看来。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极亮，极远，像把这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劈开了。

　　荣华也笑了。他朝她挥了挥手。

　　他知道，从今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她的身体，她的秘密，她那些不能言说的痛，都会像这夏日一样，一天一天，越来越重。可只要她还能这样笑，他就觉得，什么都还能撑下去。

　　他不能替她痛。可他会陪着她。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