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榜下 放榜那日, ...

  •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透,京城里就热闹起来了。

      云夭一大早就醒了。她在寝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推开窗,一会儿又关上。远远地,仿佛能听见贡院方向的喧嚣。那喧嚣像长了脚,顺着风往宫墙里钻,挠得她心尖发痒。

      用早膳时,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皇叔,我想去贡院看看。”她小声说。

      荣华正给她盛粥,闻言手都没停,只淡淡道:“不行。你是皇帝。放榜的地方,鱼龙混杂。你去了,还让那些士子看什么榜?只顾着看你了。”

      云夭瘪了瘪嘴。她当然知道不能去。可她就是想去。她想知道,自己的卷子到底被没被看见。想知道“荣灼”这两个字,会不会真的出现在那张铺天盖地的大榜上。哪怕只是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让楚昭替我去看看。”她退了一步,眼巴巴地望他,“就抄一份名单回来。我看一眼。就一眼。”

      荣华抬眼看她。她今日穿了件竹青常服,小脸绷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心事。荣华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他放下粥碗,擦了擦手,慢悠悠道:“名单已经有人去抄了。一会儿就送来。急什么。”

      云夭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她又忽然觉得自己太不矜持,忙低头喝粥。那粥是什么味道,她一口都没尝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荣华回了御书房。裴照从外头进来,呈上一卷抄录的名单。荣华展开扫了两眼,又合上。云夭坐在小案后,眼睛像长在那名单上。

      “皇叔。”她喊。

      “嗯。”

      “名单……给我看看。”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荣华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把名单递过去。云夭接过来,飞快地展开。

      那名单极长。从一甲到三甲,密密麻麻,全是名字、籍贯、名次。云夭一行一行地看。她看得很慢,生怕漏了。她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人名上滑过去。没有。没有“荣灼”。她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回,她连那些姓名模糊、被墨迹糊了一角的都没放过。还是没有。

      她合上名单,脸色有些发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哦。看完了。今年录取的人,还挺多的。”

      荣华“嗯”了一声,也不戳破。云夭把名单放在案上,坐回小榻。她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瓢冷水。不是难过。是空落落的。她忽然有些后怕。若是那卷子根本没混进去呢?若是被人当废纸丢了呢?若是皇叔发现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荣华一眼。荣华正低头批折子。他的侧脸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云夭松了一口气。还好。他应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她得多丢人。

      就在她出神时,荣华忽然开口。

      “荣灼。”

      云夭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应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脸色“唰”地一下,从白转红。

      荣华放下笔,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笑,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看不透的东西。他慢慢从书案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卷用厚纸包着的东西。那卷子云夭认得。就是她亲手封好的。糊名处,还贴着她剪的红蜡片。

      “你的卷子,我替你从数千份卷子里抽出来了。”荣华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若真按春闱的规程,你这一手,先要革去功名,再交大理寺问罪。欺君、乱制、伪造户籍。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云夭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错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敢看荣华,只能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不是怕责罚。她是怕皇叔觉得她蠢,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小声地问了一句:

      “皇叔,你怎么知道荣灼是我?”

      荣华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怯怯的影。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像窗外漏进来的晨光。

      “你的字,是我一笔一划教出来的。我怎么会认不出来?”他说。声音又低又稳,像在说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云夭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她想起那些年在御书房里,他握着她的手,在灯下写“荣华”,写“云夭”。她的字从爬虫一样,到如今的小楷。这一路,全是他。那份卷子,就算糊了名,又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蠢,又有点想哭。

      “抬头。”荣华说。

      云夭慢慢抬起头。她看见荣华已经把卷子拆开了。他抽出一页,放在她面前。那上面是三份批语。朱笔红字,密密麻麻。云夭凑过去看。最上面一行写着:“治世科:甲等,取中一等。评:锋芒太露,然胆识过人。”下面还有两条,是关于理财和兵略的。一个说“钱粮之术,稍欠火候,然心正”,一个说“兵略不精,却有全局之眼”。

      云夭愣住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她原以为,最多就是个“中下”的评语。可这笔意,分明是带着几分赞赏的。她抬头看荣华。荣华也正看她。

      “若真入了场,以这卷子,可中二甲前五。”荣华说,“你才十四。若再扎实几年,一甲未尝不可。”

      云夭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不争气的东西逼回去。她不想在皇叔面前哭。这也太丢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那……那你不生我的气?”

      “气。”荣华说,“气你不知天高地厚。也气我自己,竟没把箱子锁起来。”

      云夭“噗”地笑出来。她往前挪了挪,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那三位房师,知不知道是我写的?”

      “不知道。”荣华说,“只当是无名氏。他们若是知道,怕是要吓得把笔都扔了。”

      云夭更高兴了。她捧起自己的卷子,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她忽然抬头,一脸正经道:“皇叔,你说,若我不是皇帝,就凭我这张脸,再凭我这一手文章,放榜那天,会不会被那些大人们榜下捉婿?”

      荣华正喝茶,闻言差点呛住。他放下茶盏,看着云夭。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狐狸。荣华哭笑不得,道:“你是去考功名的,还是去让人捉的?成天想些什么。”

      云夭“嘿嘿”笑:“我就问问。你想啊,我年轻,长得好,文章又好。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人们,还不得抢着把我扛回去?可惜了。我是皇帝。他们没这个胆子。”

      荣华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把云夭手里的卷子拿回来。云夭“哎”了一声,想抢。荣华没让。他极仔细地把卷子重新折好,又放回案角,压在那张她多年前写下的“荣华云夭”字帖上头。那卷子,他到底还是收了起来。

      “这卷子,我先替你收着。”荣华说,“等有一日,你真能名正言顺地站在春闱考场外时,我再还给你。”

      云夭安静下来。她看着荣华把抽屉合上。那里面,锁着她的“荣灼”,也锁着她小时候写下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她忽然觉得,这抽屉像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外头那些放榜的喧嚣,似乎都跟这里没关系了。

      “皇叔。”她轻声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荣灼吗?”她问。

      荣华转过头。云夭坐在那儿,逆着光,小脸半明半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书案上的尘。

      “我虽然不姓荣。可我一直觉得,我就是荣家人。”她说,“灼,是阿灼的灼。也是灼灼其华的灼。荣爷爷给了我皇叔。皇叔给了我一个家。我不能姓荣。可我想,在别的什么时候,用一用这个姓。叫一叫这个名字。就……就很好听。”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荣华看着她。他想起那卷子封面上,她用红蜡封住的“荣灼”二字。那时他只觉得她胆子大。如今才明白,那两个字,是她给自己起的、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名字。荣,是荣家的荣。灼,是她死去的弟弟,也是他们三个人的那句诗。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落在云夭的发顶。掌心下,她的发又软又暖。

      “好。”他哑声说,“荣灼。好名字。”

      云夭仰起脸,冲他笑。那笑容明亮得不像话。荣华也笑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除了他们,不会再有人知道“荣灼”。可这名字,会一直锁在这个抽屉里。和那些旧字,和那场春闱,和这个属于他们的、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一起。

      “皇叔。”云夭忽然喊他。

      “又怎么了?”

      “下辈子,我不当皇帝了。我就用荣灼这个名字,去考春闱。你当考官。看见我的名字,给我个第一。”

      荣华笑了。他屈指,极轻极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角。

      “好。下辈子,你叫荣灼。我还当你的皇叔。”

      云夭捂着额头,笑得眼睛都弯了。窗外,放榜的喧嚣已经渐渐远了。那满城的欢腾,落进这深宫,便只剩御书房里,两个人极轻极轻的、带笑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榜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