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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狱中 天牢最深处 ...

  •   天牢最深处,火把插在石壁的铁环上。光焰跳着,把四面墙都照得油亮。那光不稳。像这牢里的人心。也像这大周江山,看似还在,其实处处是影。

      永王坐在干草上。他老了。头发乱着,脸色灰败。可那双眼,还跟年轻时一样。像两条盘在阴处的蛇。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来。火光照见来人。一个清瘦的少年。玄衣墨氅,发束银冠。那冠上,一朵白玉桃花。永王眯起眼。他忽然就笑了。笑声又哑又低,像砂纸磨过铁栅。

      “哟。本王的侄儿来了。”他道。声音里竟还带着点笑意,像自嘲,又像嘲讽。“怎么,来看你叔叔了?这地方,可比不得你的龙床。你自小身子金贵,风一吹就倒。能活到十五,真是老天开眼了。”

      云夭没说话。她走到牢门前,站定。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极亮。那脸虽然瘦,却已脱了病气。眉目间,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静。永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的笑,也慢慢收了。

      “王叔。”云夭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这石壁上渗出的水。“你好好看看。朕是谁。”

      永王怔了一下。他撑着石墙,慢慢站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他走到牢门前,离云夭不过一尺。

      他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看她。那眉眼,那脸型,那站姿。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少年太静了。静得不像那个从小病得连说话都费力的侄子。这少年太冷了。冷得像一柄从暗处缓缓推出的剑。可这脸,又分明……

      “你不是云灼。”永王的声音变了。他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她,眼珠子动也不动,像要把她的脸皮都看穿。“你是谁?”

      云夭没答。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又冷,又美,又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此刻的残忍。

      “朕是谁?”她慢慢重复,像在把玩这四个字。“王叔,你抱过朕。朕三岁那年,还骑过你的脖子。你那时候,管朕叫‘小夭’。”

      永王的脸,像被人抽干了血。他猛地后退一步。铁链“哗啦”一声。他背抵上石墙。他的眼珠子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夭。他的嘴唇开始抖。

      “你是……云夭?”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吞了一块炭。

      “不可能。”他又退一步,脚踩在干草上,几欲滑倒。“那个丫头早就死了。死在天花里。荣华亲口说的。宫里还给她办了丧事。烧了。全烧了。”他猛地看向荣华。荣华站在云夭身后,没说话。他的脸隐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像一尊沉默的阎罗。

      “是你。”永王忽然指向荣华。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手指像一根枯枝,在风里乱颤。“是你偷天换日。你好大的胆子!你用一个女娃娃,冒充皇子,让她当皇帝!你们疯了!大周的天子,竟然是一个女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喊得石壁嗡嗡地响。云夭没动。她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座被风浪拍打了很久、却始终不倒的礁石。

      “你喊啊。”云夭说。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永王的喊声像被人一刀斩断了。

      “再喊响些。把这天牢里的人都喊来。让他们看看,永王是怎么在死牢里,发疯发狂的。”她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只终于入笼的兽。不,比那更冷。那里面全是蔑视。

      “王叔。”云夭又唤了一声。这一声,又轻又柔,像小时候在宫里喊他。永王的身子,竟被这一声喊得僵住了。云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云灼,是你杀的。”

      永王的眼神,散了一瞬。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云夭。像看着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不该存在的人。

      云夭往前走了一步。她离牢门更近了。永王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药气。那药气里,混着一丝极冷的香。

      “他怎么下得去手?”云夭说。她的声音,像从齿间一字一字磨出来的。“他才七岁。七岁。他叫你王叔。他把你当成这宫里,除了父皇和我之外,最亲的人。他每年元日,都等着你的糖人。他病得起不来床,还问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你呢?你往他的衣裳里缝了雪魄。你让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天一天地,喘不上气。他死的时候,还在喊姐姐。他才七岁。”

      永王的脸,终于彻底裂了。他的背贴着石墙,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云夭没给他机会。她的声音,像一把已经劈到头顶的剑,再也收不住了。

      “你该死。”她说。三个字。轻得没有重量。可永王的膝盖,却软了一下。他撑着墙,才没有坐下去。

      “对。我该死。”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仰起脸。火光照着他满是褶皱的脸。

      他笑着笑着,眼泪竟流了下来。他看着云夭。那眼神,忽然从疯狂,变成了另一种更黑、更沉的东西。

      “可你呢?云夭。你不过是个丫头。你凭什么坐那把椅子?你比他还该死。你和他一样,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忽然扑过来。铁链“哐”地绷紧。他的脸撞在牢门上。云夭没退。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让永王最后一丝神志也崩了。

      “朕会让皇叔,留着你的命。”云夭说。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她的声音,在阴冷的石壁间,像一道极细极长的回音。

      “朕要你看着。看着朕这个女子,是怎么坐稳这天下。看着朕,怎么把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这大周的根子上,拔干净。”

      她走了。墨狐裘的衣摆,擦过潮湿的石地。荣华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最后看了永王一眼。永王已经瘫坐在门边,像个被抽去了魂魄的疯子。荣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抬手,把牢门的锁,又重新扣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去追云夭。

      天牢外,夜风很大。云夭站在风里。她的背很直。可荣华知道,她在抖。他走过去。他看不见她的脸。他只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皇叔。原来报仇,一点也不痛快。”

      荣华没说话。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从身后,极轻极轻地裹住了她。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被罚跪祠堂,他在外头等她。她也是站在风里。他也是这样,把她裹进自己的衣裳里。

      “回去吧。”他说。

      云夭没动。她只是慢慢转过身,把额头抵在荣华的胸口。她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这满京城的灯,都在他们身后。可没有一盏,能照亮她此刻心里,那口已经黑透了井。

      荣华收紧手臂。他也没有说话。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小夭,终于可以扛起这大周了。可他也知道,她用来扛这江山的东西,叫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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