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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赎罪 永王的处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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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的处置,是云夭亲自定的。
没有明旨。没有朝议。一道口谕,从寝殿里递出去,落在荣华手中。荣华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云夭坐在窗边。外头又落起雨来。雨丝斜斜地粘在窗纸上,像谁在那上头写一些看不清的字。她没回头,只说:“想好了。”
于是,当夜,天牢最深处便多了几个人。沈让的学生亲自进去。两个年老的狱卒按住永王。他像疯了似的挣扎。铁链“哐哐”地响,像要把这地牢都震塌。有人捏开他的嘴。刀片极薄。就着墙上那点将灭未灭的火光,银光一闪。然后,是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嚎。那舌头被扔在湿草上。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淋了满襟。他再也不能骂了。
接着,是他的手。
荣华没有要他的命。他让人挑了永王右手的三根筋。从今往后,他那双曾写出过无数折子、递出过无数毒计的手,再握不住笔。一根指头也动不了。他活下来了。可他不能言,不能写。只能缩在永巷尽头一间三丈见方的旧屋里。屋门永远锁着。每日只从一个尺宽的洞递饭进去。送饭的人,都是裴照挑的聋子。没人听得见他的嚎叫。
云夭没有去看。
她只说了一句话:“让他活着。我要他活着,看这大周如何太平。看他最看不得的事,一件一件地成。”
荣华照办了。他从不劝她。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的一场交代。不为了阿灼,也不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这七年。七年来,她睡在龙床上,每一夜都在怕。怕秘密败露,怕朝臣发现,怕那把椅子,不知哪一日就翻下去,把她摔得粉身碎骨。这些怕,总要有一个着落。
如今,这个着落,被生生钉在了永巷的墙里。
可云夭并没有因此快乐。
她从早到晚地看折子。不看,就练字。不练字,就擦剑。她把那柄旧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剑鞘上的桃枝纹,被她擦得发亮。荣华进来,她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她像被抽走了什么。不是快乐。是她八岁以后,偶尔还会在皇叔面前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孩子的生气。
这夜,荣华走进寝殿。云夭坐在灯下,正对着一本折子出神。那折子已经摊了很久。荣华知道,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夭。”他叫了她一声。
云夭没抬头。她道:“皇叔,外头的人,是不是都在议论我?”
荣华走到她对面坐下。他道:“让他们议论。”
云夭笑了一下。那笑极轻,轻得像烛火一晃。她抬起脸。她的眼睛在光下,像两口极静极静的井。她道:“他们一定说,这少年皇帝,好狠。杀了他王叔满门。幽禁了他的亲叔叔。还把他的宗亲,都流放了。说朕不过十五,手上就沾了这么多血。说朕刻薄,说朕凉薄。对不对?”
荣华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说:“他们不敢。”
云夭摇头。她忽然把折子合上,手按在上面。那手很白,很瘦。她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手。
“他们私底下,什么都敢说。”她说,“可我不在乎。真的。皇叔,你不知道。我今天看着那些折子,看着那些请安的、试探的、拐着弯子求情的折子。我居然一点都不生气。我甚至觉得好笑。他们骂我,又能怎样?我连做梦,都不再梦见父皇了。我梦见我坐在一把血做的椅子上。那血一直流。流到阿灼的鞋子上。他抬头看着我。我喊他。他不理我。他走了。”
她顿了顿。荣华看见她的眼睫,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皇叔。”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深处浮上来的,“原来报仇,一点都不快乐。”
荣华站起身。他绕到她面前,蹲下去。他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灯下白得没有血色。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吹不散的灰。荣华没有安慰她。他知道,有些坎,谁也替不了。他只能守着她,看她一个人蹚过去。
“你做得够多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她。“阿灼若在,他也未必愿意你为了他,变成如今这样。可你既然选了这条路,皇叔就陪你走到底。你不快乐,皇叔想办法让你快乐。你不想说话,皇叔就陪着你不说。你不想笑,就别笑。外头的话,你不必听。谁再敢多嘴,我让他闭嘴。”
云夭低下头。她看着荣华。他蹲在她面前,像许多年前,他替她穿鞋,替她系衣带,替她擦眼泪时那样。他总在她最低的地方。只要她低头,就能看见他。她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荣华的手背上。荣华没擦。他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极轻极轻地握住。
“皇叔。”她说,嗓子像被泪浸透了,“我不狠。我只是……只是怕。我怕我若不够狠,这椅子就又要染上你的血。我杀他们,是因为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到你。伤到阿灼那样的人。我宁愿全天下都骂我。我宁愿他们说,这个皇帝,没有心。”
荣华的心,像被一把极钝的刀,一下一下地碾过去。他看着她。他忽然懂了。她不是为自己狠。她是为他。为阿灼。为这宫里所有不能自保的人。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可她的芯里,还是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会为一条鱼笑半日,会为一颗糖掉眼泪。她没变。她只是把那一面,用血封住了。
“小夭。”荣华哑声道。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擦她的脸。她没躲。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比谁都心软。”他说。她摇头。荣华却不肯松口:“你若不心软,就不会坐在夜里,问外头的人怎么议论你。真正狠心的人,不会在乎。你还在乎。只是你逼自己,不去在乎。”
云夭再也忍不住。她扑进荣华怀里。她哭得像七年前那个没了父皇、没了弟弟的孩子。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襟。荣华环住她。很紧。像要把她所有碎掉的部分,都按回原处。可他们都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比如那个会笑会闹的云夭。比如那些以为杀人能换来心安的念头。
“皇叔,我不在乎了。”云夭在他怀里,闷声说。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却出奇地平静。“随便他们怎么说。暴君也好,刻薄也好。我都不在乎了。只要这江山稳。只要你还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荣华闭了闭眼。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身上还有极淡的药味,混着雨气。他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大约都走不出这殿门了。他怀里抱着的,不只是他的小夭。是他的命。是他从先帝手中接过来,又亲手推进火海里的,这世间唯一的暖。
“我在。”他说。就两个字。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窗外,雨更大了。宫里的灯,在雨里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谁在天上,点了一整夜不肯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