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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整装 又过了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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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
云夭的伤,总算稳了下来。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新痂,深红,微硬,像一条卧在胸口的旧痕。沈让说她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只是仍不能束胸。那伤口太深,若再用布条勒着,只怕溃了,反倒要出大事。
云夭便仍穿着那几件极宽大的袍子。白日里,她在殿中走动,已经不需要人扶了。晨起时,还能在屋里打一套极慢的、卫川从前教她的活络筋骨的拳路。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烧也退尽了。只是夜里,偶尔还会惊悸而醒。荣华听见动静,便从外间的榻上过来。她不说梦见了什么。他也不再问。
这日,荣华从大理寺回来。他屏退左右,关上门。云夭正在案前看折子。她如今已经能自己坐上一个时辰了。荣华走到她面前。她的脸色已经好了不少,只是仍瘦。那件宽大的旧袍子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都处置了。”他说,“在册的,该抓的,都抓了。大理寺和刑部的折子,明日会呈上来。流放的那些,三个月内,我会安排。一个一个地办。不会留了。”
云夭点头。她把折子合上。案上那盏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问:“他呢?”
荣华知道她说的是永王。他道:“他在天牢最里间。单押。没受什么苦。还活着。”
云夭没说话。她只是把折子又拿起来,翻了一页。她的手指极稳。荣华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会为他剥桂花糖,会攥着他的衣角说冷。如今,它正翻着一本沾着人命的折子。而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要见他。”云夭说。
荣华没有劝。他道:“再过两日,等你好全些。”
“今日。”云夭抬头。她的眼睛很清,清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井。井面结着薄冰。荣华看着她。她不是想见他。她是想去要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只有永王能给。
“好。”荣华说。
他没有叫杨嬷嬷。他走到里间,取出一套早就备好的衣裳。玄色直裰,做得极阔。肩线放得低,腰身全无。是前些日子荣华让人赶出来的。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云夭接过去。荣华退到屏风外。他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云夭从屏风后走出来。那件直裰穿在她身上,像把她的身子整个吞了进去。她看上去,只是一个清瘦得过分的少年。
“坐下。”荣华说。
云夭坐到铜镜前。荣华拿起那柄旧玉梳。他站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个人。荣华没有看镜中的她。他只看她的发。那头发又黑又长,因为病了这些日子,有些干枯。荣华一绺一绺地梳。梳得很慢。他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顺开。动作很轻,像在理一团极珍贵的旧锦。
云夭从镜中看他。他微微低着头,眉目被烛火镀了一层极淡的边。他今日没穿朝服。可那顶白玉桃花冠,仍端端正正地戴在发间。云夭忽然说:“皇叔,我从前总嫌你给我梳头,扯得我疼。”
荣华的手顿了一下。他道:“那时你小,总动。不怪我。”
云夭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点褶。她没再说话。荣华便继续。他梳顺了,用一只手将她的头发拢到头顶。那发髻束得极高,极紧。云夭的头皮被微微提起,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荣华又从旁取过一顶发冠。是那顶金镶玉桃花冠。他极稳地,把它戴在她的发髻上。冠身不沉。冠顶那朵白玉桃花,在烛火下像一点旧年的雪。
云夭抬手,摸了摸。玉质温凉。她说:“今日怎么想起给我戴这个?”
荣华没答。他绕到她身前,半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襟。那玄色直裰是新的,领口硬挺。荣华用指腹把褶皱一道一道压平。然后,他取来一件墨狐裘,抖开,披在云夭肩上。那狐裘厚实宽大,把她的身子完全罩住。荣华替她系好领间的银扣。他的动作极轻,像在给她披上一副无形的甲。
“天牢阴冷。”他说。声音很低,像只说给她听。
云夭低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银扣间穿梭。她忽然说:“皇叔,你怕吗?”
荣华抬头。两个人离得极近。云夭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像一张极细极细的网。他道:“怕什么?”
云夭没答。她只是说:“等会儿你陪我。我若站不住,你扶我一把。可别让人看出来。”
荣华“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别的。他最后替她理了理狐裘的领口。然后,他退后一步。这一退,像从“皇叔”退成了“摄政王”。可云夭知道,他哪里也退不去。他就在她身后。一直都在。
“走吧。”云夭说。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荣华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拉得极长。像两柄并行的剑。一柄未出鞘。一柄,正要去见血。